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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个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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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锁,许临自己装的,陈野隔天来修了。
傍晚六点多,天还亮着。许临从地铁站出来,热浪裹住他。他在地铁上被挤出一身汗,衬衫后面湿了巴掌大一块,贴在脊背上。他买了一瓶水,一口气灌了半瓶。水不冰,温吞吞的。他拎着剩下的半瓶走回巷子,脚底下的人行道砖有些松,踩到了就“咯”一声。
楼下铁门开着,门口停了一排电动车。陈野蹲在自己那辆车旁边,正拿扳手拧后轮螺丝。他嘴里叼着根烟,烟灰长得要断不断。许临走过去,陈野抬头看他一眼,说:“先上去,我洗个手就过来。”许临说:“不急。”但他还是先上去了。
开门的时候,许临注意到锁确实松。他昨天自己换上,能转,但门板关不严,有条缝,从外面能看见屋里的光。他在屋里等了不到五分钟,陈野上来了,肩上搭着条毛巾,手里多了个塑料工具盒。他没敲门,站在门口,用指关节叩了一下门板。许临说:“进来。”陈野走进来,先没动锁,站在门口四周看了一圈,看了看门框。他说:“你昨天装的锁芯,螺丝没上对位置,卡不住。”许临说:“我不太会。”陈野说:“这玩意不需要会,要有耐心。”
他蹲下来,把门关上,又打开,反复试了几次,听声音。然后把螺丝刀拿出来,把许临装的那几颗螺丝全卸了。许临站在旁边,给他递东西。有时候递错了,陈野也不说,只是把手伸着,等许临换对的。两人不说话,楼道里有小孩上下楼的声音。一个穿裙子的女孩从门口跑过去,辫子一甩一甩。接着她妈妈在后面喊:“跑慢点!”拖鞋在地面划过的声音由近到远。
陈野把锁芯拆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说:“这锁芯不行,太短,跟你这个门不匹配。”许临说:“五金店老板给的。”陈野说:“他给你的是最便宜的。”他站起来,把自己那盒工具里一个旧锁芯拿出来,成色还行,边缘有磨痕。他说:“这个是我以前换下来的,比你那个好一点,用这个。”许临说:“那你不是没得用了。”陈野说:“我屋里门锁还凑合。”他蹲下开始装,动作很稳,像做惯了的。许临靠在墙上看他。陈野的后颈有一层汗,沾了几根头发。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收旧电视机、旧冰箱、旧洗衣机……”声音拖得很长。
装好后,陈野把门推上,再拉开,反复几下。许临看到门扇和门框之间已经没有那道缝了,门关上去“咔”一声,干净利落。陈野站起来,把工具收进盒里,说:“行了。这个锁,你在里面反锁一下,外面用钥匙也打不开,安全点。”许临照做,反锁,拧钥匙。咔哒一声。确实不一样了。
陈野洗了手,在许临这里没多留,回去了。许临靠在刚修好的门上,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安稳了一点。只是门这个物件的变化,他却像获得了某种庇护。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情绪,没多想,打开手机放歌。歌很轻,他让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漏出来,充满这个十平米的小屋。
晚饭许临还是下楼吃的。他不想煮面,也不想再吃隆江猪脚饭,就走到更远一点的主街。那里有家桂林米粉,门口排着小队。许临站在队尾,前面两个女孩在聊天,一个说:“我昨天又梦到高考了。”另一个笑:“你年年都梦。”许临听着,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他点了一份锅烧粉,加了五块钱的牛腩。老板娘说“坐里面”,他端着碗进去,找到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粉很热,他吃了几口,又辣又香。吃到一半,他抬头,看见陈野从门口经过。陈野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T恤,裤子也换了长裤。他走得很慢,手里捏着一串钥匙。他没看见许临。许临低头继续吃,心里记了一笔:陈野晚上出去,不知道是做事还是见人。
等许临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主街上的人很多,电动车在机动车道和人群之间穿来穿去。他在一家水果摊前停了停,想买点水果。摊主在跟旁边人下棋,头都没抬,说:“随意挑,称了就报个价。”许临称了五块钱的李子,青的,皮上带白霜。他咬了一个,硬,酸得倒牙。他把剩下的放袋里,走回巷子。
回到楼下,他看见陈野的电动车停在老位置,但陈野人不在。他上到五楼,504的门关着。里面没光。许临开门,把李子放在桌上。他洗了个澡,水温温的,热水器“砰”地响了一声。他闭着眼站在水下面,让水从头顶冲下来。阳台外面,远处有火车经过,铁轨声“哐当哐当”,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这附近有铁路,许临之前没留意。他关了水,擦干身体,套上宽T恤。阳台上风大,吹得晾着的衣服“啪啦啪啦”响。他站了一会,看见对面楼有户人家开着窗,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打瞌睡,手里拿着把葵扇。许临想,广州的夏天太长了,像没有尽头。
夜里十点,许临躺在床上。窗户半开,他把李子拿出来,又咬了一个,还是酸。他吃不下去,把它放回袋里。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洁在群里发公司下个月有个展会的消息,@了所有人。许临打了个“收到”,放下手机。隔壁还是没声。陈野可能还没回来。许临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上有条细小的裂缝,从插座往上爬,像一棵树的轮廓。他盯着看,眼皮越来越重。
后来他听见门响。很轻,却清楚。他清醒了一点,没动。接着是504的门。再接着,是水声。陈野在洗澡。水流声断断续续,许临听着,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是周六。许临醒得早,楼下有只猫在叫。他起来,推开阳台门,天灰,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他在阳台上刷牙,看见陈野已经出门了。陈野的电动车不在。许临刷完牙,回屋,想找点事做。他洗了衣服,又把房间扫了一遍。房间里还是很空,墙角有个前房客留下的鞋盒,里面有几张旧彩票,还有一本被撕掉一半的《故事会》。他翻了翻,没细看。九点多了,他出门吃早餐。
巷口那家卖肠粉的已经排了队。许临排在几个阿婆后面,听她们用粤语聊天,听不懂。他猜是在说菜价。轮到他,他点了一份蛋肠,多放酱油。肠粉端上来,很滑。他坐在路边小凳上吃,旁边来了个小孩,约莫五六岁,蹲着看蚂蚁搬家。许临低头看了那小孩一眼,小孩抬头冲他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许临也笑了笑。小孩的妈妈在不远处打电话,嗓门很大。
许临吃完,慢慢走回。他走到河边。白天的河和晚上不一样,水是黄绿色的,漂着些塑料袋。有几个人在河岸边钓鱼,杆子架着,人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许临在栏杆边站了会,看对岸的新楼盘。楼已经封顶,绿色的安全网还没拆。他想,不知道住在那种房子里的人,会不会也来棠下吃饭。他之前看到网上说,城中村是城市的褶皱。当时觉得这句话文艺,现在站在这儿,觉得这个词其实挺贴切。不是美,是挤,是乱,是密密麻麻的活法。
许临往回走。经过楼下时,他看见陈野的电动车已经回来了。一楼门口,陈野蹲在地上,正用铁丝把一根松掉的车后挡泥板绑紧。他旁边蹲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手里夹着根烟,跟陈野说话。许临没过去,直接上楼。他打开门,手机响了。是许临妈妈打来的。他接起来。妈妈在那边问:“在那边习惯吗?吃得怎么样?”许临说:“挺好的。”妈妈又说:“缺什么跟家里说。”许临“嗯”了一声。妈妈说:“隔壁有没有人帮衬一下。”许临说:“有,邻居人不错。”妈妈在电话里顿了会儿,说:“那就好。”之后聊了几句,挂了。许临坐到床边,看着窗外。他妈妈不知道,他说的“不错”的那个人,他连人家全名都还叫不准。陈野,陈是耳东陈,野是野地的野。
下午许临去逛了趟附近的超市。永旺,很大,他在里面转了快一个小时,买了不少东西:洗衣液、纸巾、拖鞋、两个碗、几包面。结账时看见收银台边有卖龟苓膏的,他拿了一盒。又买了一提啤酒,青岛,六罐。
他拎着东西回棠下。经过504门口,他停了一下。想了想,从袋子里拿出两罐啤酒,放在陈野门口那个空纸箱里。然后回屋。他放好东西,开了一罐,坐在书桌前喝。啤酒不冰,有点苦。他喝了两口,听见隔壁有响动,像是拉动椅子的声音。然后陈野的手机响了,铃声是很老的诺基亚那种“嘀嘀”声。陈野接了,说了几句。许临没听清。接着陈野出门,下楼,几分钟后上来,脚步声停在许临门口。许临知道他会看见那两罐啤酒。
许临没动。过了一会,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然后他听见“嘭”一声,拉开易拉罐的声音。许临笑了,举起自己的罐子,对着墙轻轻碰了一下。墙另一边,陈野似乎没有回应。但许临想,他一定也喝了一口。这就算喝了。
他没有去敲陈野的门。有些东西,在墙的两边各喝一口酒,就够了。
夜里,许临把超市买的东西一样样归位。碗放书桌下面,洗衣液塞进厕所角落,拖鞋换上。新拖鞋底子厚,踩上去软,他走了两步,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些。他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晒黑了点。头发也有点长。他抬手捋了一把。窗外雷声滚过,雨终于下来了。这雨比前两场都大,雨点打在雨棚上像石子。许临把窗拉上,留条缝。雨味从缝里挤进来,泥土气,也有柏油路的味。他躺到床上,听雨。雨声把隔壁的声音都盖住了,许临在这片雨声里,慢慢睡着。
这一觉睡得沉。他梦见自己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走,两边是高楼,看不见天。有人跟他并排,但不说话。他扭头看,是陈野。陈野肩上搭着条毛巾,赤着脚。他说:“你也在。”陈野说:“我一直住这。”许临笑。梦到这里,他醒了一下,雨还没停。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再醒来时天已微亮,雨停了,巷子里的地湿漉漉的,空气里一股洗过一遍的清爽。
许临起床,打开阳台门。远处的云正裂开,漏出一道金色的边。他深吸一口气。广州的夏天像一场漫长的蒸腾,但总有那么几个雨后清晨,空气清亮,让人误以为一切都会变好。
这一天,他决定给陈野也买份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