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许临把钥匙 ...
-
许临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没开。他以为转反了,退出来重试,还是不动。锁孔里有东西堵着,钥匙只能进去一半。他蹲下来,凑近看,锁孔外沿有新的划痕,铁屑掉在门槛上。有人动过这扇门。
他站直了,回头看504。门关着。他又看楼梯口,没人。他把钥匙拔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再试,钥匙还是卡在中间。许临把耳朵贴到门上,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塑料袋被风吹了一下。老鼠。他想起陈野说的话。老鼠贴还在屋里,但老鼠不是从外面爬进去的,是已经在了。
许临打电话给房东。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房东在那边很吵,有麻将牌的声音。许临说钥匙打不开门,锁可能被堵了。房东说:“你等等。”然后挂掉。许临站在门口等,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只有五楼平台外面一点天光漏进来。等了十分钟,房东没来。许临又打,这次直接被挂断。他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在墙上,开始想怎么办。他对门这栋楼里,他只认识陈野。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不自在。他昨天才搬来,跟陈野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但眼下没有别人。
许临走到504门前,抬手敲门。指节碰到木板,响了三下。里面没声。他又敲了两下,说:“陈野。”停了几秒,门打开一条缝。陈野站在门后,还是那件黑背心,头发是湿的,像刚洗过脸。他脸上有睡意,眼皮有点肿,像被吵醒的。
“我门锁坏了。”许临说。
陈野没说话,从门后走出来,顺手带上门。他走到502门口,蹲下,伸手碰了碰锁孔,又用指甲在门缝边缘摸了一下。他把许临的钥匙拿过来,插进去,左右轻轻晃。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小。他拔出来,看了一眼,说:“锁芯里面被人用东西堵了,铁丝之类。”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回自己屋拿了根细铁丝和一个尖嘴钳。许临靠在墙边看他。陈野把铁丝掰弯,探进锁孔,一点点往外勾。他的手指很稳,手背上有青筋,动作不重,像在干一件很熟的事。
“你以前干过这个?”许临问。
“这栋楼的锁都不行。”陈野说,语气很平,“被堵过几次。”
他勾了几下,锁孔里掉出半截断掉的牙签。陈野又勾,勾出一小截发黑的棉线头。他把这些踢到墙角,然后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锁开了。许临推开门,看见老鼠贴在靠阳台的地方,上面果然粘住一只,不大,灰黑色,已经死了。他移开眼。
陈野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看见那只老鼠。“你昨晚没关阳台门。”他说。
许临说:“太热了。”
陈野没接话。他走进去,弯腰把老鼠贴叠起来,连同死老鼠一起丢进一个黑色垃圾袋里。许临想阻止,陈野已经拿起来了。他把垃圾袋口扎紧,放到门口,说:“等下拿下去扔。这栋楼的垃圾桶在楼下右手边,别放门口过夜,会招蟑螂。”
许临点了点头。陈野转身要回屋,走到门口又停下,说:“门锁你自己买个新的换上,几十块。不会换叫我。”说完他进了504,门关上。
许临进屋,把窗子全打开。房间里有股死老鼠味,很淡,但散不去。他拿纸巾蘸水擦了一遍地板,又用洗衣粉水拖了拖。拖把是前房客留下的,柄断了半截,使起来要弯着腰。许临拖到一半,汗把后背湿透了。他去洗了把脸,回来继续。
收拾完,他换了件衬衫出门。楼下五金店在巷口,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门口凳子上抽烟。许临说要买锁芯,老板问他什么门,许临说不清,就比划了一下。老板从货架上拿了个万能锁芯,说二十块。许临付了钱,又买了把螺丝刀。回屋自己换。旧锁芯拆下来,里面断了一截铁片,已经锈了。许临对着新锁芯研究了半天,装不上。他不想去敲陈野的门,就自己又试。拧坏了两个螺丝,最后勉强装上了,但门关上后有点松,一推就响。
他折腾到中午,饿了,下楼吃饭。这次去了巷子另一头的一家柳州螺蛳粉店。里面坐满了人,都是附近打工的。粉端上来,红油浮在汤面,酸笋味很冲。许临吃得慢,粉烫,辣得他不停冒汗。他咬开一颗花生,发现里面是坏的,吐到纸巾里。
正吃着,他看见陈野从店外经过,肩上背着一个灰色的工具包,走得很急,拖鞋声在巷子里啪啪响。陈野没看见他。许临低头继续吃,再抬头时陈野已经不见了。他猜陈野是去干活,但不知道干什么。傍晚,许临坐地铁回来的路上,广州又开始下雨。雨不大,但地铁站外面积了水,他踩湿了鞋。巷子里积水更深,有人用砖头垫了一条路。许临踩着砖头走,像过河。一个外卖骑手经过,水花溅到他裤腿上。他躲了一下,没躲开,裤脚湿了一片。
回到502,他放下包,换鞋。手机响了,是周洁发来的微信,问他周末有没有空,公司要团建,去白云山。许临回:“刚来,不熟,还是不去了。”周洁发了个表情,说:“那你周末自己玩。”许临没回。
他饿,但不想下去,就煮了包泡面。电磁炉火力不稳,水开得很慢。等水冒泡的时候,许临站在阳台上抽烟。烟是前几天在便利店买的,双喜,红盒。他抽得不多,一两口就按灭了。天暗下来,雨还在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小孩在哭,有女人在骂。许临把烟头扔进一个剪开的矿泉水瓶里,回屋。
泡面煮好了,他端着锅坐到书桌前吃。汤热,面软了,许临吃了一半。窗外雨声变大,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许临把窗关小一点,留条缝。他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声音很轻,像用掌心拍。许临放下锅,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个子矮,瘦,穿着一件湿透的衬衫,手里拿着个盆。许临没见过他。
“借点米。”那人说,普通话带口音,像湖南那边,“我住楼下,家里小孩饿,米用完了。”
许临愣了一下。他屋里没有米。他说:“我没米,只有泡面。”
那人看了眼他的房间,说:“泡面也行。”许临转身去拿了一包,递过去。那人接过来,说:“明天还你。”许临说不用。那人没说话,转身下楼。许临关上门,重新坐到床边。那锅泡面已经有些涨了,他搅了搅,没胃口,倒了。他忽然想,这楼里住的人,多数都这样,谁家缺点什么,就去敲别人门。今天借米,明天借水,借完了,人与人也就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牵扯。
他躺在床上,盖了条薄被。雨小了些,风从窗缝灌进来,凉丝丝的。许临半睡半醒间听见隔壁有说话声。陈野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像是压着嗓子,但隔音太差,断断续续漏过来几句。许临没想听,却听见了。陈野说“下个月不行”、“要再等”、“钱凑不齐”。还有一句:“你别过来。”语气很硬,像在挡什么人。
许临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那边静了。过了一会,有人下楼,拖鞋声很重,渐渐远了。许临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他起来上厕所,经过504门口,门掩着,没关严。门缝里黑着。他回来时,脚步很轻,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里面没声。他回到屋里,把门反锁,检查了阳台门,关了。
第二天早上,许临出门时,504的门开着,陈野蹲在门口,往那个纸箱里码空酒瓶。酒瓶多了一倍,至少十来个。许临说:“早。”陈野没应,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许临注意到他眼底发青,像熬了夜。许临没多问,下楼。
这天晚上下班回来,许临在楼下碰到了陈野。陈野坐在一楼的台阶上,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车头灯亮着。他在啃一个苹果,啃得很干净,几乎把核都吞了。许临经过时,陈野叫住他:“你昨晚是不是给四楼的人泡面了?”
许临停下,说:“怎么了。”
“那人姓什么?”
许临摇头。
陈野把苹果核扔进旁边垃圾桶,说:“那人借东西从来不还。下次别给。”他顿了顿,“这楼里好几个人都上过当。”许临想了想,说:“就一包泡面。”陈野站起来,拍拍屁股后面的灰,说:“随你。”然后进了楼。
许临跟在他后面上楼。陈野走得不快,许临跟在几步外。到四楼时,陈野停了,指着拐角处一户:“他就住那间。”许临看过去,门关着,门口放着几双鞋,都是小孩的。陈野继续上楼,没再说。
许临进屋,发现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落了一件,掉在502和504之间的雨棚上,白衬衫,染了灰尘。他站在阳台边,伸手够不着。正犹豫,陈野从隔壁阳台探出身来。他也看见了那件衣服。
“用衣叉。”陈野说。
许临说:“我没有。”陈野回屋,拿了根竹竿出来,上面绑着个铁丝钩。他把竹竿伸过去,勾住衬衫的领子,轻轻一挑,衣服掉到许临阳台上。许临捡起来,说:“又麻烦你。”陈野说:“没事。”他收回竹竿,站在阳台上没走。许临也站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堵墙,墙不厚,伸手就能碰到。陈野从裤兜掏出烟,点了一根,把打火机递给许临。许临接过来,也点了根。两人靠在各自的阳台门框上,抽着烟。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在做菜,油锅滋啦一声。陈野往那边看了眼,说:“那家做的辣椒炒肉,每晚这个点,准时得很。”
许临笑了下。陈野没笑,但嘴角动了动。
“你哪儿人?”陈野问。
“江西。”
“看不出来。”
“你呢。”
“茂名。”
许临说:“难怪你听粤剧。”陈野纠正:“我没听粤剧。”许临没坚持。他想说那天晚上你唱歌了,但没说。天已经黑透,阳台上的烟头明灭不定。陈野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按在防盗网上,烟灰簌簌往下落。他转身回屋前,说:“你那个锁,装得不行,门缝太大。我明天帮你看看。”许临说好。陈野进去了。许临在阳台上又站了会,手里的烟快燃到指头。他吸了一口,把烟蒂丢进矿泉水瓶里,回屋。
他躺下时,闻到空气里有烟味,也有隔壁飘来的沐浴露味。那味道很淡,像柠檬香皂。许临闭上眼睛。这地方挤,吵,潮,但此刻他竟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变实。
他睡过去。下半夜雨又下起来。雨声很响,打在雨棚上,带着某种均匀的拍子。许临没被吵醒,反而睡得更沉。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一个人在河边走。河是棠下那条河,水很浅,岸边有人种菜。身边的人没看清脸,只说:“走快点,要下大了。”许临在梦里应了声,却想不起那人的名字。早上醒来,梦断得很干净,他记不起后半段。
窗外天灰着。楼下卖早餐的喇叭又响了。许临坐起来,看见手机上有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一句:“我是楼下四楼借泡面的,泡面还你。”后面跟了个门牌号。许临没回。他下床,穿上拖鞋,推开门,502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面是新的,还没拆。许临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撕开,烧了水。
水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陈野昨晚那句话。“那人借东西从来不还。”他笑了笑,不是为那包面,是为这地方。每个人都在很用力地活,连占便宜都占得这么认真。
他吃完面出门。楼道里碰到四楼那人,带着个孩子,正下楼。两人目光对上,那人对许临点了点头,没说话。许临也点头。小孩回头看他,眼睛很大,怯生生的。许临下楼时,听到小孩在哼一首歌,跑调了,像动画片的片头曲。外面又在下毛毛雨。许临没带伞,把包顶在头上,小跑进巷子里。
路过陈野那栋楼的一楼,陈野正骑着电动车出来,车后座绑着那个灰色工具包。他看见许临,按了下喇叭。许临回头,陈野丢给他一个东西,许临下意识接住。是个塑料袋,里面两个包子,还热着。许临说:“我吃过了。”陈野已经骑出去了,车尾灯在雾里闪了两下,转出巷口,不见。
许临站在原地,把塑料袋口打开。包子是流沙包,表皮裂开,露出黄澄澄的馅。他咬了一口,甜得有点过。他把另一个塞进包里,往地铁站走。雨丝落在肩上,很小,像谁从楼顶往下撒水。
到了公司,许临把没吃完的那个包子放在抽屉里。周洁经过,闻到了,说:“好香,哪家买的?”许临说:“路上随便买的。”周洁说:“那明天帮我带两个。”许临点头。他打开电脑,继续改昨天的图。显示器上那道划痕,在特定角度会反光,像一条细细的裂缝。许临盯着它看了一秒,然后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