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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许临到棠下 ...

  •   许临到棠下那天,广州刚下过一场雨。雨不大,没把暑气压下去,反而把地下的热气全蒸上来。他拖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轮子一路响。导航在巷子口就不好使了,箭头停在一片灰蓝色里,转不出方向。空气里有股味道,炒河粉的油烟气混着下水道返上来的酸,还有电动车充电器胶皮发热的糊味。许临站在一棵榕树下,看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围着一盘象棋。一个穿校服的男孩骑自行车从身边擦过去,车铃铛响了一声,又在前面拐弯处消失。

      他找了快二十分钟,才看见楼栋号。棠下南街七巷十二号,铁门半掩,门牌上的“十二”缺了下面一横,像“二”。许临对照手机里的截图,确认是这里。他推门进去,楼梯窄,墙体潮,扶手上积着灰,还有几处干掉的槟榔渣。声控灯坏了两层,许临只能把手机电筒打开,箱轮磕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像在数楼层。

      五楼,502。门是暗红色的木门,锁孔旁边有被撬过的痕迹,但房东说换过锁芯。许临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门开了。一股闷了许久的空气涌出来,混合着洗衣粉、旧报纸、以及某种说不上来的霉味。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张书桌,靠窗的位置有个电磁炉。窗子对着另一栋楼的侧墙,距离近得能看见对面窗台上晾着的内裤。许临把行李箱推到床边,没力气收拾。他站到窗边,往下看,巷子里两个女人在吵架,声音很大,但他听不太懂粤语,只知道她们在争一个垃圾桶的位置。

      有人敲门。

      许临去开。门外的男人比他高半个头,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松的黑色背心,脚下一双拖鞋,脚趾沾着灰。男人手里提着一提矿泉水,另一只手夹着根烟。许临注意到他手臂内侧有块疤,形状像被烟头烫过,已经变成浅褐色。

      “你隔壁的。”男人说,声音低,有点哑,“楼下那个水闸,房东让我带你看一下。他说你第一次租这边。”

      许临侧身让他进来。男人没进来,只把烟在门框外的墙上按灭了,烟头扔进楼道一个铁皮簸箕里。那个动作很熟练,像每天做很多次。

      “陈野。”男人报名字,没看他,“你叫什么?”

      “许临。”

      陈野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楼梯口走。许临跟出去。陈野走前面,拖鞋拍打台阶,声音很响。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陈野停下,指着一扇嵌在墙里的小铁门:“水闸在这里。总阀不用动,你屋里那个水龙头漏水的话,自己买个胶垫换上,楼下五金店两块钱一个。”他顿了顿,“房东不会管这些。”

      许临“嗯”了一声。陈野没再说话,继续往下走。到一楼,陈野打开门口一个电箱,告诉许临电费怎么充。许临掏出手机想记,陈野说:“记也没用,这地方的电表跑得比广州塔还快。你屋里空调别开整夜,费钱。”

      陈野说话时一直没看许临,眼睛盯着电箱里的某个点,像在确认什么。许临顺着他的视线看,电箱里贴着一张外卖小票,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陈野欠电费37.2”。陈野伸手把那张纸撕下来,团了团塞进裤兜。

      “行了。”陈野说完,转身要上楼。许临说:“谢谢你。”陈野没回头,背对着摆了下手。

      许临回到房间,把床单铺上。床板硬得硌人,他把自己带来的旧床垫铺上去,稍微好一点。他拆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挂进塑料衣柜。那衣柜骨架不稳,挂了三件衬衫就有点歪,他拿一本电话黄页垫在下面。收拾到一半,他肚子叫了,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只喝过半瓶水。他拿上钥匙和手机下楼。

      巷子里的人比刚才多,很多是刚下班回来的。电动车见缝插针地挤,车把上的塑料袋里装着打包的烧腊饭。许临顺着巷子往外走,找到一家隆江猪脚饭,门口支着几张折叠桌,几个男人在吃饭,没人说话。他要了一份猪脚饭加例汤,扫码付钱,坐到最边上的位置。饭上来,猪脚切得厚,肥肉颤了一下,他夹了一块,不腻,有点咸。汤是西洋菜汤,烫嘴。

      他吃到一半,看见陈野从巷口走进来,还是那双拖鞋,黑色背心,肩上搭着条毛巾。陈野没进来,站在隔壁士多店门口,跟老板说了几句,老板从冰柜里拿了两瓶啤酒。陈野用牙齿咬开一瓶,仰头喝了一口。他喝得很快,喉结上下动。许临低头扒饭,再抬头时陈野已经走了。

      许临吃完,在附近走了一圈,熟悉地形。棠下很大,巷子纵横交错,他走了十几分钟就分不清方向。有个小广场,大榕树下坐满了乘凉的人,音响里放着粤剧,声音断断续续。几个小孩在追一只皮球,球滚到许临脚边,他踢回去,小孩笑着跑开。他走到一条河边,河岸上种着些菜,水很浅,有股腥气。对岸是一片高楼,灯光亮起来,和这边的握手楼形成两个世界。

      他回房间时天已经黑了。楼道里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到五楼,掏出手机电筒。502门口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盆,里面装着几颗芒果,还有一张纸条压在盆下。许临拿起来看,纸条上写着:“楼顶晒的,不甜,随便吃。”没有署名。许临左右看了看,504的门缝下透出一点光,陈野住的那间。

      许临把芒果拿进屋,洗了一个。芒果不大,皮有点皱,咬下去确实不太甜,但汁水多。他站在窗边吃,对面楼一户人家开着电视,声音从窗户缝里漏过来,是新闻联播后的天气预报。广州明天有雷阵雨。

      吃完芒果,许临洗了个澡。卫生间在阳台,用磨砂玻璃隔出来的,头顶一个红色塑料桶改的莲蓬头。水压很小,热水器是灌煤气的,打火时砰一声,火焰蓝了一下又灭。许临光着身子等了一会,重新打火,这次着了。水落在皮肤上,温吞吞的。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踝被蚊子咬了三四个包,红成一片。

      洗完出来,他穿上一条宽松的短裤,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前公司的同事发来的微信,问他到广州了没。许临回了个“到了”。那边又问:“房子怎么样?”许临想了想,打字:“小,但能住。”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没再看。

      夜里十一点多,许临关了灯躺下。房间不是全黑,对面楼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投下一道黄。他睡不着,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声。他听见隔壁有动静,开门,关门,拖鞋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又安静了。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迷迷糊糊要睡着,听见有人唱歌,声音很低,从504那面墙传过来。是首粤语歌,许临没听过,旋律慢,像醉酒的人哼的。他听了一会,困意慢慢压下来。

      第二天早上,许临被楼下的叫卖声吵醒。卖早餐的推着车,喇叭里重复“肠粉、炒粉、糯米鸡”。他起来,头有点昏,摸到手机看时间,七点十三分。他穿上衣服,去公共洗手间刷牙。那洗手间在楼道尽头,很小,墙上贴着半脱落的瓷砖。许临含着一嘴泡沫,看见镜子里自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吐掉泡沫,用冷水抹了把脸。

      回房间时,陈野正好从504出来,手里拿着个空啤酒瓶。陈野看见他,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许临说:“昨晚的芒果,谢谢。”陈野说:“别人给的,我不爱吃。”他把空酒瓶放进门口一个纸箱里,那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空瓶子。许临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野锁门,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下楼。许临跟在他后面,隔着几级台阶。陈野走得快,到二楼时停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他回头看了一眼许临,又继续走。许临注意到他回头那一眼,不是看路,像在确认身后的人离他多远。

      到一楼,陈野往左拐,许临往右。许临走几步回头,看见陈野在巷口一个早餐摊前停下,要了一盒肠粉,多浇了酱油。他站在那儿吃,背微驼,肩胛骨在背心里突出。

      许临坐上地铁,去公司报到。他新工作在天河,一家做电商的小公司,做平面设计。地铁三号线挤得人贴人,他被人流推着进去,脸贴在玻璃上。空调冷气开得足,但每个人都往外冒汗,空气里有止汗露和早餐混合的气味。许临被挤到角落,手抓着吊环,指甲掐进掌心。

      公司面试时见过,很小,二十多个人挤在写字楼的一个隔间里。许临的工位在靠墙,电脑是旧的,显示器上有道划痕。他上午办完入职,领了工牌和门禁卡。主管姓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讲话快,交代工作时一直在回消息。许临点头,记在手机上。

      中午吃饭,同事三三两两去楼下快餐店,没人叫许临。他自己去了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和一瓶茶,坐在写字楼外的花坛边上吃。广州的太阳烈,花坛边上晒得发烫,他只坐了一会就站起来。有个清洁工推着垃圾桶经过,轮子咯吱咯吱响。许临把饭团咽下去,喝了两口茶,看着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映出云,也映出他自己,小得几乎看不见。

      下午开始看产品图,改图。许临眼睛盯着屏幕,改到第五遍时,电脑卡死了。他按了重启,等系统恢复。邻桌的女孩塞给他一包纸巾,说:“这破电脑,你用那个,我下午不来了。”许临说了谢谢,换到旁边。女孩叫周洁,笑起来有酒窝。许临听她跟别人讲电话,说今晚去江南西喝酒,问要不要一起。许临没吭声。

      下班时六点半,天还没黑。许临坐地铁回棠下,出站时天已经暗了。他走在巷子里,路灯昏黄,电线把天空切成很多块。他路过那家猪脚饭,脚停了一下,又继续走。楼下铁门开着,他上到五楼,502门口又放着一个东西,这次是两盒龟苓膏,用塑料袋装着,袋子上印着“黄振龙”。没有纸条。许临看向504,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他开门进去,把龟苓膏放桌上。想了想,走到504门前,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他转身回屋,拆了一盒龟苓膏,黑色膏体抖了一下。他挖一勺放进嘴里,苦,后味有点甘。他坐在床边,把另一盒放到窗台上,留着。

      那天晚上陈野没回来。许临洗完澡,晾衣服。阳台很小,衣架不够,他把内裤挂在防盗网的铁条上。风从对面楼之间的缝隙吹过来,很潮,带着楼下大排档的烧烤味。许临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见远处小蛮腰的灯光在云层里若隐若现。棠下离小蛮腰直线距离可能也就几公里,但走起来像隔了半辈子。

      他回屋躺下,十一点半,隔壁还是没动静。他翻来覆去,最后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陈野昨晚哼的那首歌。他记得一句旋律,哼不出来,只在搜索框里打“粤语歌慢醉酒”。页面弹出很多结果,他点开几个听,都不对。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蓝荧荧的。他听到第三首时,困得睁不开眼,手机滑到枕头旁边,睡着了。

      半夜被热醒,窗户没开,房间像蒸笼。他起身把窗推开,对面楼的灯都灭了,黑压压一片。楼下有猫叫,一声接一声,像小孩哭。许临摸黑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时听见隔壁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然后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屏住呼吸听了一秒,鞋跟落地的声音。陈野回来了。许临回到床上,没再看手机。他闭着眼,却睡不着,耳朵不自觉地追着隔壁的动静。很轻,几乎听不见。隔了一会,有水声,从504方向来,大概是陈野在洗澡。水声停了。再然后,安静。

      许临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他起床,推开阳台门,看见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女人在给花浇水,水珠溅到他这边。他往504方向看,504的阳台门也开着,陈野光着上身站在那儿,低头刷牙。陈野的背很宽,肩胛骨下面有两道旧伤,像被什么东西划过,已经结痂。许临看了一眼,移开视线。他回屋拿杯子去公共洗手间,经过504门口,门开着,陈野还在刷牙。许临没打招呼,低着头走过去。等他回来,陈野已经站在门口了,用毛巾擦嘴。

      “昨晚有老鼠。”陈野突然说,声音有点哑。

      许临没反应过来,说:“我没听见。”

      “你屋里有老鼠。”陈野重复了一遍,指了指许临房间的方向,“从阳台爬进去的。我看到了。”

      许临回头看自己的门,说:“那怎么办?”

      陈野没回答,转身走进房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包老鼠贴。他走到许临门口,蹲下去,把老鼠贴撕开,放在靠阳台的墙边。许临站在旁边,看着他后颈的汗珠往下滚。

      “放这儿。”陈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半夜别开阳台门。”说完他回了自己屋,门轻轻关上。

      许临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那张老鼠贴,白色纸板,中间有层黄乎乎的胶。他想起什么,回屋把那盒没吃的龟苓膏拿出来,想给陈野。他又停住了。最后他把龟苓膏放在504门口的纸箱旁边,靠墙摆正。

      他下楼买早餐,回来时那盒龟苓膏不见了。504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许临站在自己门前,摸出钥匙。钥匙凉,贴着手心。这地方住下去,大概每天都会有新的麻烦。但他没觉得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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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