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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陈野说,他 ...

  •   陈野说,他下班去买条鱼。

      那天是二月初。番禺刚下完一场雨,路上还湿。许临在家里画图。他买的那盆茉莉,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陈野出门前,站在阳台边看了一眼,说:“快开了。”许临说:“开了我拍给你。”陈野说:“等我回来,一起看。”许临说好。陈野下楼。许临听见他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什么。许临坐回电脑前。他画了一张新图,是个男孩坐在窗台上,旁边蹲着只猫。那男孩的头发乱糟糟,像陈野。许临笑了一下。他给陈野发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先煮饭。”陈野没回。许临没催。他想,陈野可能在骑车。那条路,他天天走。菜市场不远。骑电动车,也就几分钟。许临站起来,淘米。米在水里转,很白。许临想,今晚做个清蒸鱼,再炒个青菜。陈野喜欢。他洗完米,抬头看天。天又阴了。风从阳台灌进来,把茉莉的叶子吹得直颤。许临去把阳台门关小。他看了眼手机。六点十七。陈野还没回。许临开始有点急。他拨电话。通了。没人接。许临又打。还是没接。他穿上鞋,下楼。天已经黑透。路灯亮着,把湿地面照得发亮。许临沿着去菜市场的路走。走到一个路口,很多人。有警车,有救护车,灯在雨里一闪一闪。许临站住了。他看见一辆撞得变形的电动车,倒在马路中间。旁边地上,有一只黑色的旧运动鞋。许临认得那鞋。他给陈野买的。白色的边。他说过,陈野,这双鞋,是庆祝你站直了。许临站在人群外。他没有再往前。他知道,有些路,一走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谭师傅是九点多到的。他在派出所给许临打电话。许临坐在路边。他说:“陈野呢。”谭师傅说:“你先来。人还在医院。”许临说:“哪家。”谭师傅说:“番禺中心医院。你到了喊我。”许临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腿像灌了铅。他拦住一辆出租。司机看他,说:“你没事吧?”许临说:“去医院。”车上,许临靠着窗。路灯一盏盏往后退。他想起很多。想起棠下的夜,陈野蹲在门口,帮他修锁。想起车陂南的六楼,陈野从背后抱住他。想起茂名的海,陈野把碎贝壳放进他手心。许临想,这些都是真的。陈野真的来过。现在,他要去接他。他只是睡着了。或者伤了。没关系。许临不怕。他什么都能接住。只要陈野还在。

      到医院,谭师傅在门口等。他看见许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许临说:“人呢。”谭师傅说:“在抢救。”许临说:“多久了。”谭师傅说:“七点进去的。”许临看了下时间。九点三十七。两个多钟。许临说:“怎么会。”谭师傅说:“一辆面包车。司机喝多了。陈野正常骑。那车直接冲过来。陈野没躲开。”许临没说话。他走到急诊室外。有警察在问一个男人。那男人低着头,浑身酒气。许临想,就是这个人。他把陈野撞了。许临没有冲上去。他连看都不看。他只是走到墙边,坐下。谭师傅在旁边,给他买了瓶水。许临没接。他说:“陈野会醒的。”谭师傅说:“会。”许临说:“他说今晚要煮鱼。”谭师傅没说话。许临低下头。他看见自己鞋上全是泥。他想起陈野出门时,还让他把鞋擦擦。许临没擦。现在,他擦了。用袖子。一下,一下。像要把这条命也擦干净。

      十一点,医生出来。许临站起来。医生说:“伤太重,没救回来。你们进去看一眼。”许临走进去。陈野躺在床上。脸上有灰,有血。头发乱着。许临叫他:“陈野。”没有应。许临又叫。他走过去,握住陈野的手。那手还是温的。许临说:“陈野,我来了。我们回家。”陈野没回。许临看着他。他想起陈野说过,我这个人,认死理。认了就不松。许临说:“那你也别松。你起来。我还等你做饭。”可陈野没动。他像一堵被雨淋透的墙,终于塌了。许临把脸贴在他手背上。眼泪掉下来。他没有声。只是肩膀抖。谭师傅站在门口,没进来。许临说:“陈野,你说过,走到哪儿,哪儿就亮。现在你走了,我怎么办。”他说完,觉得胸口像被掏空。他抬头,看陈野。陈野闭着眼。许临伸手,帮他擦了擦额角的灰。那里有道旧伤。是黄村留下的。许临说:“你连新伤都没添。就一道旧的。你带着它,去了。”许临没再说话。他坐在地上,握着陈野的手。像要把自己的命,也塞回那手里。

      两天后,陈野的遗体在番禺殡仪馆火化。许临没去。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老赵、谭师傅、周洁都来了。他们敲门,许临不开。后来谭师傅说:“许临,陈野的东西,还要你收。”许临就开了。他出来。眼睛肿着。他接过来。陈野的手机、钱包、那串钥匙。许临把钥匙挂在自己那串上。两把钥匙,碰着,叮叮响。许临想,陈野再也不会用这把钥匙开门了。可他还是要挂着。像陈野还在。像他只是出了趟远门。

      头七那天,许临回了棠下。棠下已经成了一片工地。铁皮围得严严实实。许临站在原来的南街七巷。他抬头。502和504都没了。只有几棵老树还在。许临从口袋里摸出根烟。他点上。他很久没抽了。烟很苦。许临靠着一棵榕树。他想起陈野最后一次给他点烟。陈野说:“别抽太多。”许临说:“你也是。”许临想,现在他抽了。陈野不在了。没人再说他。许临把烟按灭。他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土。那土很湿,很黑。许临把它装进一个小袋。他要把棠下的土,带回番禺。撒在茉莉花盆里。让陈野,也回一次家。许临站起来。天阴着。有风吹过,带着海味。许临想,陈野,我替你回茂名了。我替你看海了。现在,我替你把棠下也看了。以后,我还得替你活着。你欠我的,下辈子再还。许临转身。他走了。没有再回头。那棵榕树,还在风里。它见过陈野,也见过许临。它不说话。它只是长。像这城市里,所有没有被说尽的告别。

      又过了一周,陈野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许临看的。是物业公司:“陈野,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你的排班表出来了。”许临没回。他把短信滑掉。他打开陈野的微信。陈野的头像,还是黑的。许临给那个黑头像发了一句:“陈野,物业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发完,他放下手机。他走到阳台。茉莉开了一朵。很小。白得像月。许临说:“你看见了吗。开了。”风从玉兰树那边吹来。很轻。许临想,陈野一定看见了。他说过,等回来,一起看。现在,他回来了。他就在这风里。许临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这初春的天光,照着两个人,也照着一个人。许临想,他得把《棠下》写完。写陈野,写自己,写那些从夹缝里长出来的日子。写到最后,他会写:“陈野走了。可他修过的灯,还亮着。”许临想,对。那盏灯,还亮着。他每晚都开。一直开。开到他也不在了。或者,开到陈野从很远的地方,再回来。许临站在阳台上。天黑了。他打开灯。他把手放在栏杆上。风又来了。许临抬头。没有月亮。可他知道,月亮一直都在。只是云太厚。许临说:“陈野,月亮在这里。灯也在这里。我也在。”他闭了闭眼。他听见风里,像有陈野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说:“我知道。”许临没哭。他只是把脸转向风。让风吹着。像陈野的手,最后一次,掠过他的额头。许临想,就这样吧。就这样,活下去。带着他。带着棠下的土,茂名的海,番禺的灯。一个人,也把日子过下去。因为陈野,活在他的日子里。永远。
      番禺的阳台上,有一盆茉莉。每年二月,开一朵。许临说,那是陈野回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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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