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Gyemss

56、第 56 章 年初二清早

　　年初二清早，陈野带许临去拜他爸。

　　天很阴，海风从村口灌进来，带着点烧香和潮湿的味。陈野妈妈准备了一只白切鸡、一碗饭、三杯酒，还有几沓纸钱。陈野把东西装进竹篮。许临说：“我提。”陈野说：“重，我来。”许临没争。他跟在陈野后面。他们穿过村子，沿着一条窄窄的泥路往上走。陈野的爸爸葬在一个小坡上，背靠着几棵苦楝树。那地方能看见海的一角，灰灰蓝蓝的。陈野蹲下来，把祭品摆好。许临站在旁边。陈野点了香，插进土里。他叫了声“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许临也蹲下。他看着那块碑。碑上刻着陈野爸爸的名字，描金的字已经掉了色。陈野倒了三杯酒，洒在地上。许临说：“我也上炷香。”陈野给他点了一炷。许临双手举着，拜了三拜。他说：“叔叔，我会照顾好陈野。”陈野看他，没说话。许临把香插在陈野那炷旁边。两缕烟缠在一起，在风里散开。陈野开始烧纸钱。许临也帮着烧。火很旺，热气扑在脸上。许临想，人死了，就剩下这些。风一吹，灰就飞。可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陈野的念想，是这土下面的人，是家里那个等他回来的母亲，是如今站在他旁边的许临。许临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那些纸钱里的一部分。烧完了，能暖陈野一下。也值。

　　下山的路上，陈野说：“我爸走那年，我十二。”许临没接。陈野说：“那天我在学校，有人来叫。我跑回家，他就躺在堂屋里。我妈抓我的手，指甲全掐进我肉里。”许临伸手，把陈野的手拉过来。陈野说：“后来我就不爱说话了。一说话，就想起那天的静。”许临说：“现在呢。”陈野说：“现在，有你在，没那么静了。”许临没说话。他勾着陈野的小指。陈野说：“许临，我总觉得，我爸认识你。”许临说：“为什么。”陈野说：“我每次想起你，就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人活着，要找个能一起吃饭的人。”许临笑了。他说：“那你找到了。”陈野说：“嗯。找到了。”两人继续往下走。海风从坡底卷上来，把陈野的衣摆吹起。许临看见山下的村子，红瓦灰墙，挤成一片。许临想，这地方，埋着陈野的根。他今天来，是把根上的土，轻轻拍了拍。他得让陈野知道，以后，根不会只埋在这里。他们在番禺，也一起种了新的。陈野不会是一个人。他也不会。许临说：“陈野，等我们回去，买盆金桔放阳台。”陈野说：“金桔不好养。”许临说：“试试。”陈野说：“好。试试。”许临笑了。陈野也笑。他们走远了。山坡上，那两炷香，还在风里，一明一灭。

　　下午，陈野妈妈帮他们收拾回广州的东西。她装了很多：几斤晒干的花生、一包自家做的梅菜、还有一罐剁辣椒。许临说：“阿姨，够了，我们提不动。”陈野妈妈说：“叫陈野揹。佢有力。”陈野说：“你当你仔系牛。”陈野妈妈说：“牛好。牛肯做。”许临笑。陈野没脾气。他把东西往包里塞。许临说：“阿姨，你跟我们回广州住几天吧。”陈野妈妈摇头：“唔去咯。呢度好。你哋得闲返来。”陈野说：“我妈坐不得大巴。下次我借车，接你去。”陈野妈妈说：“到时先算。”许临听出她不想去。不是不领情，是怕给他们添乱。许临没再劝。他想，等他们条件再好些，一定接她过来。哪怕住一天。许临走到门口。巷子里有人开摩托经过，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陈野妈妈跟着哼了一句。许临觉得，这画面真好。这地方，有他们自己的节奏。许临不打扰。他站在门槛外，等陈野和妈妈说话。陈野蹲在地上，帮妈妈择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许临想，陈野其实很恋家。只是以前，他不敢恋。现在好了。他可以回。他也可以带着许临回。许临心里，像被这巷子里的风，轻轻吹开了一点。

　　傍晚，他们出发去车站。陈野妈妈送到巷口。她往许临手里塞了个红包。许临不要。她说：“利是，好兆头。唔准唔收。”许临就收了。陈野说：“妈，我返到广州打俾你。”陈野妈妈说：“唔使成日打。你平安就得。”陈野“嗯”了一声。他上前，抱了抱他妈。陈野妈妈拍他的背，说：“行啦，车要开啦。”许临也上前，说：“阿姨，你保重。”陈野妈妈说：“你哋都系。记得食饭。”许临点头。他们转身往车站走。许临回头。陈野妈妈还站在灯下，像来那天一样。许临挥了挥手。他小声说：“陈野，我们明年再回。”陈野说：“好。”许临说：“你妈一个人，心里肯定空。”陈野说：“她惯了。”许临说：“以后别让她惯了。”陈野没说话。他拉开车门。两人坐上去。车开动。许临从车窗看出去。陈野妈妈还站在那儿。许临想，这趟回家，他成了陈野家的一部分。陈野妈妈那个红包，许临捏在手里。很薄。可他觉得，那里面装着的，是很多很多个新年。许临把红包收好。陈野说：“困就睡。”许临说：“不困。”陈野就笑。他说：“那等会儿别靠我肩。”许临说：“我偏靠。”他就靠过去。陈野没动。车窗外的夜，慢慢升起来。大巴往广州开。许临想，他们又要回那座城市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是去漂。是回去。回他们的六楼。回那盆绿萝和那棵玉兰。许临闭眼。他听见陈野在他耳边说：“许临，等春天，阳台上的茉莉会开。”许临说：“你买的？”陈野说：“我们一起养。”许临说：“好。”他笑了笑。车在夜色里，平稳向前。许临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事。可他不怕了。因为陈野在。他也在这里。他们像这辆夜车，穿过山，穿过风。路的尽头，有灯。许临知道，那盏灯，会一直亮着。因为陈野说过，他走到哪儿，哪儿就亮。许临睁开眼。他看见车窗上，映着陈野的侧脸。许临伸出手，在玻璃上，轻轻描了描。他描了一个“家”字。陈野没看见。可许临觉得，陈野知道。许临收回手。他闭上眼。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梦里，他在番禺的阳台上，给茉莉浇水。陈野站在旁边，说：“别浇太多。会烂根。”许临说：“知道。”陈野就笑。风从玉兰树那边吹过来。许临想，春天快到了。快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