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Gyemss

55、第 55 章 年初一，许

　　年初一，许临被鞭炮声震醒。

　　天还没大亮。巷子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有人拿竹竿挑着一串串火。许临睁眼，陈野不在。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很密，也很喜庆。许临没觉得吵，反而踏实。他知道，这鞭炮不是冲谁。是这地方在说，新的一年，又来了。

　　许临起来，披了件衣服下楼。陈野站在门口，正和几个邻居说话。一个中年男人递烟，陈野接过，夹在耳朵上。另一个阿婆塞给他两个橘子。陈野笑，用茂名话说：“新年好，身体健康。”许临站在门里，没过去。他看见陈野在人群中，像这巷子的一部分。陈野回头，看见许临，招了招手。许临走出去。陈野说：“我细时一齐玩嘅，叫胜仔。”许临朝那人点头。胜仔笑，说：“陈野带人返来过年，难得。”陈野说：“以后年年返。”胜仔说：“你以前唔系好怕返。”陈野说：“宜家唔怕。”许临没听懂全部，但听到“宜家唔怕”。他看陈野。陈野没再说话，只把手里一个橘子剥了，分许临一半。巷子里鞭炮又响。许临咬着橘子。很甜。

　　上午，陈野带许临去庙里上香。庙不大，在村后小坡上。来上香的人多。陈野买了两柱香，分许临一柱。许临说：“我不太会。”陈野说：“跟着我。心里想什么，跟菩萨说。”许临就跟着陈野。陈野跪在蒲团上，闭眼，嘴里动了动。许临站在旁边，看陈野。陈野从没跟他说过，自己信不信神。但此刻，陈野跪得很直。许临想，陈野心里，一定在求什么。许临也跪下来。他举着香，心里说：“菩萨，你保佑陈野妈妈，也保佑陈野。别的，我不贪心。我就想跟他，把这日子过到底。”许临睁开眼。陈野正好也起来。许临说：“你求了什么。”陈野说：“不能说。”许临说：“好。”陈野说：“你求了什么。”许临说：“也不能说。”陈野笑了。他说：“走，去海边。”许临说：“大年初一，去海边？”陈野说：“海不休息。”许临就跟着他。他们没骑车。走路。穿过一片防风林，海突然出现在眼前。年初一的海，没人。沙被风刮得平平整整。浪很慢。陈野说：“我小时候，初一也来。捡炮仗纸。很多从岸上漂下来。”许临说：“炮仗纸？”陈野说：“对。有人在海边放。红纸漂到水里。我跟我弟去捞。”许临说：“你还有弟？”陈野说：“堂弟。后来去深圳了。”许临“哦”了一声。陈野蹲下，从沙里捡起一块碎贝壳。许临也蹲下。陈野说：“许临，其实我从小就喜欢海。海看多了，心里会宽。”许临说：“那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看。”陈野说：“好。”许临说：“等我们老了，就搬到海边。天天看。”陈野说：“到时候你别嫌咸。”许临说：“不嫌。”陈野笑。他把那块碎贝壳放进许临手心。许临看着。那贝壳白里透蓝，很小。许临把它包进纸巾，放进裤袋。陈野说：“这你也要。”许临说：“你给的。”陈野没说话。他站起来，面朝海。许临也站起来。风从海上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许临想，这样的日子，真好啊。没有债，没有追的人。只有一片海，两个人。许临伸手，搭在陈野肩上。陈野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许临说：“陈野，年初一许的愿，会灵吗。”陈野说：“会。这庙很灵。”许临说：“那我们都好好的。”陈野说：“都好好的。”许临笑了。他觉得，这风，这沙，这海，全都在替他们记着。记着两个男人，在大年初一的早晨，站在一片无人的海边，把以后轻轻许下。许临想，这就够了。真的。

　　中午，陈野妈妈做了斋菜。她说初一吃斋，整年清净。许临不懂这些，但吃得香。陈野说：“你信不信？吃斋能清肠胃。”许临说：“我信。反正你妈做的，我吃。”陈野妈妈说：“都系菜，你食多啲。”许临点头。陈野说：“下午去我叔屋企坐。”许临说：“好。”陈野说：“我叔那人，爱喝酒。你别接。”许临说：“我看情况。”陈野说：“别接。”许临笑。午睡到三点，他们去陈野叔叔家。不远，就在邻巷。陈野叔年纪不小，头发花白，但嗓门大。他看见陈野，先捶他一拳，说：“死仔，仲记得返来？”陈野说：“你讲到咁难听。”陈野叔笑。他看许临，说：“你系陈野朋友？”陈野说：“对象。”陈野叔愣了下。屋里几个亲戚也看过来。许临站着，背挺直。陈野说：“我对象，许临。喺广州做设计。”陈野叔看看陈野，又看看许临。然后说：“好。一齐坐。”许临“嗯”了一声。他跟着陈野坐下。桌上摆着茶水、糖果。陈野叔给许临倒了杯茶。许临说：“谢谢。”陈野叔说：“你哋喺广州，有冇谂过以后返茂名？”陈野说：“暂时未。等我妈身体好啲，再讲。”陈野叔说：“你妈嗰度你唔使忧。我哋睇住。”陈野说：“知了，多谢。”许临坐在旁边，看着陈野。陈野的表情，不卑不亢。许临忽然觉得，陈野带他来这里，不是要谁接受。就是告诉这些人，他陈野，有人了。许临也拿起杯子，抿了口茶。茶很浓，苦。许临想，这大概就是生活。苦一点，可后面有回甘。陈野把手放在他膝盖上，很轻地拍了一下。许临心里稳了。他知道，无论这些亲戚怎么看，陈野都在。这比什么都强。

　　傍晚，陈野妈妈打来电话，让他们回去吃饭。陈野就带许临走。陈野叔送出来，说：“得闲再返。”陈野说：“好。”路上，许临说：“你叔挺好的。”陈野说：“他年轻时在广州卖猪肉，后来回来开了间杂货铺。他见过世面。”许临说：“难怪。”陈野说：“许临，你今天紧张不。”许临说：“有一点。”陈野说：“你脸都白了。”许临说：“那不是白，是冷。”陈野就笑。他伸手，把许临的手拉过来，放进自己外套口袋。许临没挣。两人在巷子里走。天已经暗了。几户人家在门口烧纸，烟雾上升。许临说：“过年，他们烧什么。”陈野说：“给先人。初一十五都烧。”许临说：“你爸呢。”陈野说：“明天去给他上香。”许临说：“我跟你去。”陈野说：“好。”许临紧了紧手指。陈野把他的手握得更实。巷子里的风，从海边来，很凉。可他们的手，在口袋里，热着。许临想，明天，他要去见陈野的爸爸了。他不知道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但陈野说过，他老实，会修摩托。许临想，如果他在，应该也会像陈野叔一样，拍一下陈野的肩，说：“对象不错。”许临笑了。陈野说：“笑什么。”许临说：“你爸会喜欢我吗。”陈野说：“会。”许临说：“你这么肯定。”陈野说：“我喜欢的人，他都喜欢。”许临没说话。他停了一下。陈野也停。许临说：“陈野，你嘴越来越会了。”陈野说：“跟你学。”许临说：“我可没教。”陈野就笑。他们继续走。许临忽然觉得，茂名的巷子，和棠下有些像。都窄，都旧，都有人在门口坐着。可这里更静。静得能听见海。许临想，这就是陈野的来处。他喜欢。他愿意把这里，也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因为陈野是从这里长出来的。他爱陈野，就连着这里一起。许临抬头。月亮出来了。很细，像一片掉在夜里的柚子皮。许临说：“陈野，你看月亮。”陈野抬头。许临说：“像不像棠下那晚。”陈野说：“像。都黄黄的。”许临说：“那时候我们还不熟。”陈野说：“现在熟透了。”许临笑。陈野说：“熟了，才好过日子。”许临说：“对。”两人在月光下走回家。门口，陈野妈妈已经在等。她站在灯下，像这世上所有等孩子回家的人。许临喊：“阿姨，我们回来了。”她笑，说：“返来就好。洗手，食饭。”许临走进去。陈野跟在后面。许临回头，看陈野。陈野朝他笑。许临想，这个年，他这辈子都会记得。记得海，记得庙，记得陈野叔的茶，记得口袋里那块碎贝壳。记得陈野说：“我喜欢的人，他都喜欢。”许临想，他得把这些都写下来。写进《棠下》里。让它们，和棠下的雨、黄村的夜、番禺的玉兰，一起，变成他故事的一部分。许临坐下。饭桌上，热气腾腾。陈野妈妈给他们夹菜。陈野给许临倒汤。许临觉得，自己像被一种很旧的暖包裹着。旧得刚好。许临低头吃饭。他想，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他们，会更好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