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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除夕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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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茂名下了一场很细的雨。
许临在二楼醒来。窗外灰蒙蒙的,巷子里有人打伞走,红灯笼被雨浸得发亮。他披着衣服下楼。陈野已经在厨房。灶上坐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响。陈野妈妈在切白萝卜。许临说:“阿姨,早。”她笑,说:“去洗面,食粥。”许临去洗了脸。水很凉。他出来,陈野递给他一碗粥。粥里放了瑶柱,清得能照见碗底。许临蹲在门槛上喝。陈野说:“你像这家的猫。”许临说:“猫有这待遇?”陈野妈妈笑。许临抬头,看天井里那棵柠檬。雨珠从叶子尖掉下来,一颗一颗,像很小的时间。许临想,在这样的地方,人会不自觉地慢。连呼吸都轻。陈野也端了碗,蹲到他旁边。许临说:“你不去帮阿姨?”陈野说:“她嫌我阻手。”许临说:“你除了修东西,还会干什么。”陈野说:“吃。”许临笑。两人并排蹲着,喝粥。雨从屋檐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敲出细密的响。许临觉得,这大概是他过过最安静的除夕。
中午,陈野骑摩托带许临去镇上。街上很热闹,买年货的人挤成一团。陈野开得慢。许临坐在后面,看两边。卖春联的铺子门口,红纸铺了满地。卖甘蔗的,一刀下去,节节断。有小孩坐在父亲肩膀上,手里攥着风车。陈野说:“想吃什么?”许临说:“不知道。你买什么我吃什么。”陈野就买了两个虾饼。热热的,油纸包着。许临咬一口,虾味很鲜。陈野说:“这家开了二十年。我小时候五毛钱一个。”许临说:“现在呢。”陈野说:“两块五。”许临说:“涨得比房租慢。”陈野笑。两人把车停在一家香烛店前。陈野进去买香。许临站门口看。老板和陈野用茂名话聊。许临听懂了几个字。陈野出来,手里提着一袋香烛,还有两挂很小的小鞭。许临说:“要放?”陈野说:“三十晚上,意思一下。”许临说:“你也不怕被骂。”陈野说:“我妈让买的。”许临就笑。他们又买了一袋橘子,一包瓜子。陈野把东西全塞在许临怀里。许临说:“你怎么不拿。”陈野说:“我开车。”许临说:“你当我是货架。”陈野说:“你比货架稳。”许临瞪他。陈野就笑。那种笑,很松。像被这镇上的风吹开的。许临想,陈野一回茂名,整个人都变软了。不是没力气,是终于不用硬。许临喜欢。他愿意在这镇上,当陈野的货架。橘子很凉。许临抱着,觉得这年味,已经满得要从怀里溢出来。
下午,陈野带许临去看阿公。阿公住在海边那条村。路不好走,摩托车颠得厉害。许临抱紧陈野。风里有海味。陈野说:“前面就是。”许临抬头。一片灰蓝的海,从树影后露出来。村子很小,几栋老屋,几棵很大的榕树。陈野把车停在一间红砖房前。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戴着旧毛线帽,腿上盖着条毯子。陈野叫了声“阿公”。老人抬头,眯眼看。陈野走过去,蹲下来。老人说:“返嚟咯。”陈野说:“返嚟咯。我带我对象嚟睇你。”老人转头看许临。许临说:“阿公,你好。”老人点头,说:“好后生。”他伸手,在许临胳膊上拍了拍。许临蹲下。老人说:“你哋喺广州做嘢?”许临说:“系。”老人说:“广州好。我后生时都去广州做过泥水。”陈野说:“阿公以前在芳村起楼。”许临说:“那很辛苦。”老人笑,说:“唔辛苦。有嘢做就开心。”他让陈野去屋里拿糖水。陈野进去。许临陪老人坐着。老人也不怎么说话。他看海。许临也看。海是灰的,浪不大。许临忽然觉得,这老人像海边的石头。一辈子没离开太远,却也看了一辈子海。陈野端出糖水。是番薯糖水,还热。许临喝。陈野也喝。老人喝了两口,放下。陈野说:“你身体点?”老人说:“腿痛。其他,冇事。”陈野说:“过年我哋返来,你唔使煮。去我妈度食。”老人说:“我煮得动。”陈野说:“唔系你煮唔煮得。系我哋想同你食。”老人不说话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很糙。许临忽然想起陈野。陈野老了,也会这样。许临把糖水喝完。他说:“阿公,听陈野讲,你每日行两里路。”老人说:“行。唔行,脚硬。”许临说:“明天我们还来看你。”老人说:“好。带两梳蕉来,我中意食。”许临笑。陈野说:“你呀,就识食蕉。”老人也笑。许临觉得,这就是家人。不聊深的。只问你带不带蕉。
从阿公那儿回来,天已经有些暗。陈野妈妈开始做年夜饭。许临帮忙洗菜。陈野在门口贴春联。许临出去看。陈野把浆糊刷得厚。那联是镇上买的,红纸金字。陈野贴得不正,许临说:“歪了。”陈野说:“你下来看,就没歪。”许临下去。抬头,还是歪。许临说:“你什么眼神。”陈野说:“歪点好。太正,太规矩。”许临说:“你就嘴硬。”陈野就笑。他伸手,把许临沾在鼻尖上的浆糊抹掉。许临说:“别碰,有灰。”陈野说:“你才灰。”许临笑。两人在门口闹。陈野妈妈从屋里探出头,说:“你哋两个,贴个联都咁开心。”许临脸红。陈野说:“妈,许临话我贴得歪。”陈野妈妈说:“歪吗?我睇几好。”许临说:“阿姨,你偏心。”陈野妈妈说:“佢系我仔,你系我半个仔,我两个都唔偏。”许临不说话了。他低头,假装摆弄那挂小鞭。陈野在旁边笑。许临踢了他一下。陈野说:“妈,佢踢我。”陈野妈妈说:“我睇唔到。”陈野就笑。许临也笑。三人的笑声在巷子里散开,混着别家的炒菜声和电视声。许临想,这年,真的来了。
年夜饭很丰富。白切鸡、清蒸海鱼、豉油王虾、炒芥蓝、一锅猪骨萝卜汤。陈野妈妈还炸了一盘油角。许临不敢吃多。陈野说:“你放开吃。我妈就喜欢人吃多。”许临就吃。每样都试。陈野妈妈一直给他夹。陈野说:“妈,你夹得佢碗都满。”陈野妈妈说:“我见佢瘦。”许临说:“阿姨,我不瘦。是这衣服大。”陈野说:“你哪件衣服不大。”许临瞪他。陈野妈妈笑。许临想,这顿饭,吃得比哪次都饱。饭后,陈野说去楼顶看烟花。许临跟他上去。夜很冷。但风比广州清。陈野拿了件旧棉袄给许临。许临说:“这不是你的。”陈野说:“是我爸的。你穿。”许临就穿上。很大。袖子长出一截。陈野看着他,说:“像偷来的。”许临说:“本来就是你爸的。我借穿。”陈野说:“他要是还在,也会喜欢你。”许临说:“真的?”陈野说:“他喜欢安静的人。”许临没说话。他们靠着楼顶的围栏。远处的海面,黑黑的。岸上,有烟花升起。红的、绿的,在雨停后的夜空里炸开。许临侧头。陈野在光里,脸忽明忽暗。许临说:“陈野,你想不想你爸。”陈野说:“想。每次回来都想。”许临说:“那他一定知道。”陈野说:“知道什么。”许临说:“知道你过得还好。知道你有人陪。”陈野没说话。他伸手,把许临往怀里带了带。许临靠着他。烟花还在响。许临忽然想,如果这世界上真有灵,陈野爸爸,应该就在这海风里,看着他们。许临不怕。他甚至觉得暖。他抬头,说:“陈野,我们明年也回来。后年也回。”陈野说:“好。每年回。”许临说:“拉钩。”陈野笑:“你几岁。”许临说:“拉不拉。”陈野就伸出手。两人的小指,在寒风里勾在一起。许临说:“陈野,新年快乐。”陈野说:“现在到时间了。新年快乐。”许临笑。远处,烟花正好落下。像无数个细小的星,往海面坠。许临想,他们这一路,从棠下的雨,走到茂名的火。往后,可能还有别的。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怕。他只想和陈野,把每一个年,都过成这样。有饭,有海,有烟花。有彼此。许临闭眼。他听见陈野在他耳边说:“许临,我们要好好的。”许临说:“好。”他没睁眼。他感觉到陈野亲了亲他的头发。许临想,这夜,会留在他记忆里很久。久到很多年后,他还能记起:茂名的除夕,海风吹,烟花落,陈野的手,一直没松。许临睁开眼。他看见陈野也在看海。许临想,这人,就是他的海。他愿意,年年都回。许临笑了。陈野说:“笑什么。”许临说:“没什么。就觉得,这年,真好啊。”陈野说:“以后会更好。”许临说:“我知道。”他往陈野那边又靠了靠。两个人,站在旧楼顶,像站在时间的一个小缺口上。前面,是海。后面,是家。许临想,他哪儿也不去。他就在这儿。和陈野。一年,又一年。许临抬头。天上有星。海上有风。身边,有陈野。许临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满的时刻了。他不再说话。他只听着。听海,听烟火,听两个人的呼吸,慢慢融成同一个拍子。许临想,这大概就是幸福的声音。不响。却一直在。他闭上眼。他想,就这样。一直这样。他和陈野。在茂名的除夕夜里,把彼此,站成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