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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大巴在电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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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在电白服务区停了一次。
许临醒过来,半边身子发麻。陈野不在旁边。他扭头,看见陈野在车下,站在垃圾桶边抽烟。天灰灰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许临下车,走过去。陈野说:“醒了?”许临说:“你怎么不叫我。”陈野说:“你难得睡实。”许临说:“到哪了。”陈野说:“过一半了。再一个多钟下高速。”许临“嗯”了一声。他缩了缩脖子。陈野把烟掐了,回车上拿了件外套,递给许临。许临披上。两人靠在车边。服务区里人很多,泡面味、汽油味、还有烤肠味混在一起。许临说:“你以前回家,都是这条线?”陈野说:“对。以前坐夜班,到茂名天刚亮,再搭摩的回家。”许临说:“那时候你一个人。”陈野说:“嗯。在车上睡不着,就看路灯。看着看着,天就白了。”许临说:“现在呢。”陈野说:“现在有你在旁边,我倒困了。”许临笑。他看着陈野的侧脸。陈野在风里眯着眼,像在找什么。许临说:“想什么呢。”陈野说:“想我妈。她肯定在巷口等。以前我每次回家,她都等。不管多晚。”许临说:“那我们别让她等太久。”陈野点头。广播在催。他们上车。大巴重新开上高速。两边的山和田野,泛着冬天才有的枯黄。许临靠着陈野。陈野把外套往许临那边拉了拉。许临说:“我梦到棠下了。”陈野说:“梦到什么。”许临说:“梦到我们那两扇门,502和504。门都开着,风从中间穿。”陈野说:“然后呢。”许临说:“没有然后。就看着那两扇门。”陈野没说话。他伸过手,和许临扣在一起。许临说:“等过完年,回广州,我想去棠下再看看。”陈野说:“我陪你去。”许临说:“好。”陈野说:“那地方现在应该全拆了。”许临说:“拆了,也有记忆。”陈野说:“对。你有,我也有。”许临转头。陈野正看着他。那眼神很静,像老屋里的井水。许临想,他们之间的很多事,都是从棠下那两扇门开始的。门不在了,人还在。这就够。
大巴到茂名时,天已经擦黑。许临跟着陈野下车。出站口挤满了接人的。陈野扫了一圈,没看见他妈。他说:“可能在家等。”许临说:“打电话。”陈野打。他妈妈接,说在巷口。陈野说:“我们马上到。”他们叫了辆摩的。天更暗了,路灯亮起,把柏油路照成昏黄色。许临坐在陈野身后。风冷。陈野说:“抱紧。”许临就抱紧。他看见路两边,很多摊子已经收了。有卖对联的,还亮着灯。那些红纸在风里翻。许临想,这是陈野长大的地方。每一条街,每一个拐角,都有陈野的脚印。他现在,正跟着这些脚印,走进去。摩的拐进巷子。许临远远看见一个瘦小的人影,站在龙眼树下。是陈野妈妈。她穿着件厚棉衣,手里拿着个手电。陈野下了车,叫了声“妈”。她应了一声,走过来。陈野说:“唔使出嚟等啦,天咁冻。”陈野妈妈说:“惊你哋揾唔到路。”她看许临,说:“冻唔冻?”许临说:“不冷。”她笑,拿手电往巷子里照:“返屋先。”许临跟着他们。陈野妈妈走得不快。陈野想扶她,她摆手。许临走在陈野旁边。三个人,一前两后。手电的光在青石板上晃。许临忽然觉得,这画面,像从哪部旧电影里截下来的。没有对白。只有风,和几条被拉长的影子。许临想,他也算回家了。一个陌生的、潮湿的、被海风吹着的家。他愿意留。哪怕就几天。
进了屋,陈野妈妈端出热汤。是鸡汤,放了红枣和党参。许临喝了一碗,从喉咙暖到胃。陈野说:“好喝。”陈野妈妈说:“专登煲俾你哋。”许临说:“谢谢阿姨。”她说:“唔好客气。你哋食饭未?”陈野说:“未。”陈野妈妈就去热菜。许临要帮忙,她让他坐着。陈野带许临上楼。房间已经收拾过。新被套是浅蓝色的,有股太阳味。陈野说:“你睡床。我打地铺。”许临说:“又打地铺。你妈会以为我们吵架。”陈野说:“那你想怎么睡。”许临说:“一起。这么冷,挤挤暖。”陈野笑。他说:“等会儿我妈睡了,我再上来。”许临说:“你现在就上来了。”陈野说:“我拿衣服。”许临说:“陈野,你妈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陈野说:“知道什么。”许临说:“我们。”陈野说:“我没明说。但她又不傻。”许临说:“那你还躲。”陈野说:“不是躲。是怕她不自在。”许临没再说话。他坐在床边。陈野把包放下。楼下的灯,黄黄地漏上来。陈野妈妈在厨房叮叮当当。许临说:“你妈很疼你。”陈野说:“我知道。”许临说:“今年多陪陪她。”陈野说:“嗯。”他走到许临面前,蹲下来。许临说:“干嘛。”陈野说:“看看你。你从广州过来,一路不说话,是不是想家。”许临说:“我想的是你。”陈野笑了。他亲了亲许临的膝盖。许临一颤。陈野说:“等会儿吃饭,你坐我妈旁边。她喜欢给人夹菜。”许临说:“我坐哪都行。”陈野说:“那坐我旁边。”许临说:“好。”陈野站起来。许临跟着下楼。他们走得很轻。像两个偷偷回家过年的人,怕踩碎这屋里的一点暖。
那顿晚饭吃了很久。陈野妈妈一直在说话。说邻居家的女儿嫁了,说村口新开了间药店,说今年龙眼花开得太密,明年果不会差。陈野用茂名话应着。许临偶尔听陈野翻译一两句。陈野妈妈笑,说:“你听唔明,系唔系好闷?”许临说:“不会。我喜欢听。”陈野妈妈说:“你钟意听,我叫阿野以后多讲。”陈野说:“我讲得不少了。”陈野妈妈说:“同我讲,同佢讲,都唔够。”陈野就笑。他给许临夹了块白切鸡。许临咬下去,鸡肉紧实,蘸姜葱料很香。陈野说:“这鸡是隔壁三婶养的。”许临说:“难怪这么甜。”陈野妈妈说:“钟意就食多啲。”许临说:“阿姨,陈野做鸡也有一手。他上回在番禺蒸了半只,我一人吃了一大半。”陈野说:“那是菜市场买的,不一样。”许临说:“是你手艺好。”陈野妈妈听得眼睛弯弯,说:“佢细个就会煮。佢老豆走得早,好多嘢都系自己嚟。”许临点头。陈野低头扒饭。许临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许临没再说话。他想,这间老屋,曾有过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很早就学会了做饭、修东西、把委屈都往肚子里咽。现在,那个男孩坐在他对面,长大了,却还是会因为母亲一句话,变得很小。许临想抱抱他。可桌上有碗筷,有陈野妈妈。许临只伸过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陈野的脚背。陈野没抬头,但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许临知道,他收到了。晚饭后,许临抢着洗碗。陈野妈妈没再拦。陈野站在旁边,拿干布擦。许临说:“你妈刚刚偷偷问我,你在我那儿吃得好不好。”陈野说:“你怎么说。”许临说:“我说,他天天给我煮。胖了五斤。”陈野笑,说:“你哪有胖。”许临说:“我虚报。”陈野说:“她信了?”许临说:“她笑。说,那你要多食青菜。”陈野说:“我妈就是这样。不问你赚多少,先问你吃没吃。”许临说:“我现在知道,你这套哪来的。”陈野说:“遗传。”许临说:“好基因。”陈野说:“那当然。”两人在厨房里小声笑。夜很静。风从后窗进来,把灶王爷的香灰吹得轻轻扬。许临想,这次回茂名,比上次更暖。上次还有些生分。这次,他像在这里住了很久。陈野的妈妈,像他另一个妈妈。许临不怕了。他愿意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陪陈野去走亲戚,去海边,去看阿公。他愿意把自己嵌进陈野的生活里,像一粒慢慢沉进水底的石头。许临想,这样,他们就更分不开了。许临擦干手。陈野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橱柜。许临说:“走,去阳台。”陈野说:“阳台风大。”许临说:“就一会儿。”两人上了楼顶。说是阳台,其实是二楼的露台。许临站在那儿,能看见巷子里几盏红灯笼。远处有鞭炮声,很闷。陈野说:“今晚才廿八,已经有人放烟花了。”许临说:“过年了。”陈野说:“嗯。”他往许临那边靠了靠。许临说:“你以前过年,会放鞭炮吗。”陈野说:“放。我们一帮孩子,把炮扔进铁罐里,炸得耳朵响。”许临说:“你妈骂你吗。”陈野说:“骂。但过年不真打。”许临笑。陈野说:“等三十晚,这里会热闹很多。你怕吵吗。”许临说:“不怕。我喜欢。”陈野侧过脸。许临也侧过脸。他们之间,只隔着一阵从海边吹来的风。许临说:“陈野,新年快乐。”陈野说:“还没到。”许临说:“提前说。”陈野就笑,说:“那我也提前。许临,年年有你。”许临没说话。他伸手,勾住陈野的手指。陈野回握。巷子里,有个小孩在放烟花。火星“嗤”一声,蹿上去,在夜空中亮了一小片。许临想,这火光,真短。可他记住的,会是整片。像他们。从棠下到番禺,从广州到茂名。路那么长,他们还是走过来了。许临没再说话。他靠在陈野肩上。两个人在腊月的夜风里,像两棵并排的树。根看不见。但在地下,缠得深。许临想,就留在这儿吧。哪怕只有今晚。哪怕明天还要见很多亲戚。他都不怕。因为陈野在。这个叫茂名的地方,从此不是异乡。许临闭上眼。他听见远处,又有鞭炮响。很轻,像这世界在给他们鼓掌。许临笑了。陈野也笑。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叠成一团。像一个人。像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