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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腊月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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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陈野开始往家里搬年货。
许临下班回来,看见客厅地上堆着几个红色塑料袋。腊肠、鱿鱼干、糖冬瓜、两包红糖年糕,还有一箱沙糖桔。陈野坐在小板凳上,正用报纸把腊肠一包包卷起来。许临说:“你这是要回茂名开铺。”陈野说:“过年。我叔我婶那边,还有我阿公那边,都得带一点。”许临蹲下来,翻那袋糖冬瓜。他捡了一块,咬一口。甜得牙疼。许临说:“你小时候过年就吃这个?”陈野说:“还有油角、煎堆。我妈会炸。”许临说:“今年她炸吗。”陈野说:“早不炸了。去年就买现成的。”许临“哦”了一声。他又拿了块鱿鱼干,闻了闻,腥。陈野说:“这个蒸了,手撕,下酒好。”许临说:“你妈不是不让你喝。”陈野说:“过年嘛,一点点。”许临笑了。他起身,把外套脱了。陈野还在包腊肠。许临给他递剪刀。陈野说:“不用,我手撕。”许临就坐旁边看。陈野手指粗,但做这种细活很灵。报纸在他手里转几下,腊肠就包得齐整。许临说:“你以后可以干打包。”陈野说:“我本来就天天打包。给小区捆垃圾。”许临笑。他忽然觉得,这屋里已经有了点年味。不是那种大红大紫的热闹,是一点一点,从这些塑料袋和旧报纸里渗出来的。许临喜欢。他起身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出来时,陈野已经把东西分成了三份。许临说:“哪份给你妈。”陈野指最大的那个。许临说:“那小的呢。”陈野说:“给叔。中等那个给阿公。”许临说:“你阿公还在?以前没听你提。”陈野说:“在。快九十了。一个人住海边那条村。腿不行,但每天还走两里路。”许临说:“那我们去看看他。”陈野说:“嗯。他老问我,在外面有没有人。我说有。”许临看着他。陈野说:“他说,有就好。别跟他一样,老了连说话的人都没有。”许临没说话。他坐过去,把牛奶递到陈野手里。陈野接住,喝了一口。许临说:“你阿公听你这样说,应该很高兴。”陈野说:“他没见过你。等见了,可能认不得。眼花了。”许临说:“那我就多叫他几声。”陈野笑了。他说:“许临,你跟我回去,这些亲戚都要见。你怕不怕。”许临说:“怕什么。”陈野说:“我们那地方,有些人嘴杂。”许临说:“那我更得去。我去了,他们就不好意思说。”陈野说:“为什么。”许临说:“我比你凶。”陈野笑出声。他放下牛奶,把许临拉过来,亲了亲他额角。许临说:“干嘛,我还没说完。”陈野说:“别说了。今晚我煮面,加两个蛋。”许临说:“这还差不多。”
腊月廿六,陈野和许临去广州南站取票。人很多,拖着箱子,背着孩子。许临看着那些脸,忽然想起自己去年过年没回家。妈妈在电话里问,许临说公司忙。今年,他也没打算回江西。他说要跟陈野回茂名。妈妈没多问,只说:“那你还回来吗?”许临说:“回来。过完年,我们去江西看你。”妈妈说:“好。带他一起。”许临当时愣了下。妈妈又说:“总得让我也见见。”许临说:“好。”挂电话后,许临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他给陈野说:“我妈想见你。”陈野说:“那我们去完茂名,再去江西。”许临说:“真的?”陈野说:“有什么不真。你跟我回家,我也得跟你回。”许临就笑了。他按灭烟,说:“那你要表现好点。我妈喜欢老实人。”陈野说:“我挺老实。”许临说:“你也就长老实。”陈野说:“我哪里不老实。”许临说:“你心里鬼多。”陈野说:“只对你。”许临没话了。他靠过去,陈野就顺势揽住他。许临想,今年春节,他会有一个很长的假期。两个家,两个母亲。许临不觉得累。他甚至有点期待。期待陈野站在他妈妈面前,笨拙地叫“阿姨”。期待他妈妈偷偷跟许临说:“这小伙子,还行。”许临想,这些画面,都还没发生。可已经在心里,暖得发亮。
腊月廿八,陈野妈妈打来电话,说她买了新被套,等他们回来。陈野问:“你身体怎么样?”她说:“老样子。你哋路上小心。”陈野说好。挂了电话,陈野对许临说:“我妈可能真的想你了。”许临说:“她不是想我,是想你带个人回去。”陈野说:“都一个意思。”许临笑。陈野开始收行李。许临看他翻出那本电工资格证,放进包里。许临说:“带这个干嘛。”陈野说:“给我妈看。”许临说:“她看得懂?”陈野说:“她知道蓝本子是好的。”许临就不说话。他帮陈野叠衣服。陈野的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条长裤,一件薄外套。许临说:“海边风大,多带一件。”陈野说:“不用。回去穿我爸留下的旧夹克。”许临说:“你爸的?还在吗。”陈野说:“在。我妈收在柜子里。过年冷,我每年都穿。”许临说:“那我也给你再带一件,别老穿旧的。”陈野说:“旧的厚。”许临说:“那我带两条围巾,你一条,你妈一条。”陈野说好。许临把围巾卷成卷,塞进包侧。陈野说:“你像在给我准备嫁妆。”许临说:“滚。”陈野笑。他拉上拉链。包很满。许临说:“回个家,像搬次家。”陈野说:“你上次搬家,比这多多了。”许临说:“那不一样。那是我们从棠下搬出来。”陈野看着他,说:“对。现在是从番禺搬回去。”许临说:“也就几天。”陈野说:“几天也好。是家。”许临点头。他看着那个旧旅行包,上面还沾着几片玉兰叶。许临把它捏起来,放回阳台花盆。陈野说:“走吧。去坐车。”许临说:“现在?”陈野说:“先吃饭。吃完打车去南站。”许临说:“好。我请。你别抢。”陈野说:“你请就你请。”两人下楼。天很阴,像要下雨。许临抬头,说:“茂名冷吗。”陈野说:“比广州凉。但不下雨。”许临说:“那好。”他们走进街口那家小炒店。陈野点了一个鱼香茄子,一个炒青菜。许临说:“不吃肉?”陈野说:“上车前不吃太油。”许临说:“你总算会保养。”陈野说:“怕晕车。”许临笑。两人吃得快。付账时,许临抢了先。陈野说:“那回茂名,我请。”许临说:“你到那里再请,就晚了。又不是你地盘。”陈野说:“就是我地盘。你跟我走。”许临笑。他们拦了辆的士。车里暖气足。许临靠着陈野。外面飘起小雨。许临说:“像我们去茂名,连广州都舍不得。”陈野说:“它才不留人。”许临说:“它留。只是我们不留。”陈野没说话。他握了握许临的手。车往南站开。窗外的楼,在雨里慢慢变灰。许临想,这座城市,他们还会回来。那时候,雨也还会下。他们也会这样,一起走。许临闭眼。他听见广播里,有去茂名的车,开始检票。人声涌起来。陈野说:“走。”许临睁眼。他站起来。陈野背起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人潮。像两粒很轻的沙。可许临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实在。因为陈野走在他前面,不到半步。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许临想,这大概就是全部了。一个包,两个人,一趟车。去一个叫茂名的地方。那里有海。有陈野的妈妈。有他们未来几天,即将一起度过的年。许临跟在陈野身后。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广州的雨,会替他们记着。记着两个从棠下走出来的人,终于,也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