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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陈野瞒着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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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瞒着许临,报了个夜校。
许临发现得很偶然。那晚他洗衣服,从陈野裤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收据,上面印着“番禺区成人文化技术学校”,金额三百六十块。许临把收据压平,放在桌上。陈野从浴室出来,看见了。两人都没说话。陈野坐下来,拿毛巾擦头发。许临说:“怎么回事。”陈野说:“就是学点东西。”许临说:“学什么。”陈野说:“低压电工证。现在物业公司要求,没证只能做小活。考了证,工资能涨八百。”许临说:“你早说啊。”陈野说:“怕考不过,丢人。”许临说:“你修了这么多年,考试还能难住你。”陈野说:“理论不一样。要背。”许临说:“我帮你。”陈野说:“你天天加班。”许临说:“那也帮。”陈野笑了。许临把那张收据拿起来,看了看,说:“收着。以后你上课,我在家复习。你下课,我煮面。”陈野说:“像以前我们上晚自习。”许临说:“你还上过晚自习?”陈野说:“初中。后来没了。”许临说:“那现在补上。”陈野看着他,说:“许临,你会不会觉得我瞎折腾。”许临说:“不会。你愿意往上走,我高兴。”陈野没说话。他靠过来,把许临的手抓过去,按在自己膝盖上。许临能感觉他掌心有点潮。那是刚洗完澡的热。许临说:“你紧张什么。”陈野说:“怕你笑我。”许临说:“你以前修灯、修锁、修电视,我笑过你吗。”陈野说:“没有。”许临说:“那以后也不会。”陈野就笑了。那笑在灯下,很浅,但许临看得出来,他松了。
从那天起,陈野每周二四晚上去上课。学校在石碁,离番禺广场不远。他骑那辆旧单车去。许临给他买了个新书包。陈野说:“太学生了。”许临说:“你本来就是。”陈野说:“我三十一了。”许临说:“三十一怎么,我上班还天天背着电脑。”陈野就不推了。他背着包,骑着车,在路灯下出小区。许临站在阳台上看。陈野的背挺得直。许临想,人真的会变。陈野以前总觉得命是野的,现在,他肯把自己按在一间教室里,为了一个证,一道题。许临希望他考过。不是为了那八百块,是为了让陈野知道,除了干力气活,他还有很多可能。许临回到屋里,打开电脑。他继续写。写陈野今晚出门时,车轮碾过玉兰落叶,沙沙响。许临想,这些声音,他都得记下来。它们比海誓山盟,更真。
过了几天,许临也给自己报了个网课。学插画。他以前在学校画过,工作后全丢了。张可说他:“许哥,你设计做得好好的,学什么插画。”许临说:“想画点自己的东西。”张可说:“能挣钱吗。”许临说:“不挣。就画。”张可摇头。许临没解释。他每晚坐在电脑前,和陈野一人一张桌。陈野背书,他画图。有时陈野会突然念出一个题,问他对不对。许临说:“我不懂。”陈野说:“你查。”许临就查。查完念给陈野听。陈野说:“你比我老师讲得清楚。”许临说:“我这是现学现卖。”陈野笑。两人又低头。台灯黄黄地照着。屋里只有笔尖和键盘声。许临觉得,这比什么都像日子。两个人,各自往自己的方向使点劲,然后又在同一盏灯下碰头。许临喜欢这样。不粘,也不远。像两条平行线,可你知道,对方就在你旁边。一转头,就看得见。
十月底,陈野考了试。那天正好降温。许临请了假,陪他去考场。考场在一所中学里。陈野背着那个包,站在校门口。许临说:“紧张吗。”陈野说:“有点。”许临说:“你平时修电箱,比这危险多了。”陈野说:“那不一样。那是手上,这是脑子。”许临说:“你脑子不差。”陈野笑。他捏了捏许临的手。许临说:“进去吧。我在这等你。”陈野点头。他走进去,又回头。许临冲他挥了挥手。陈野就笑。那天太阳薄薄的,风很凉。许临在考场外站了三个小时。有家长,有年轻人。许临靠在围栏边,看手机。他把陈野的微信置顶了,又撤了。他想,这人现在应该在答题。他想起陈野的字,丑,但认真。许临希望那些字,能变成分数。能变成陈野想要的那点体面。许临不是非要有那本证。但他希望陈野能赢一次。凭自己,堂堂正正地赢。许临在冷风里,笑了。他知道,陈野早就在赢了。从他敢坐在那间教室里开始,就已经赢了。许临不过是在外面,给他加一点油。
考完出来,陈野表情很淡。许临说:“怎么样。”陈野说:“会的都填了。不会的也写了。”许临说:“那就行。”陈野说:“有个题,问变压器能不能带家里用。我写:不能,会跳闸。”许临笑。陈野说:“老师说,答得白话,也给分。”许临说:“你答得很有生活。”陈野说:“我只会生活。”许临说:“这就够。”陈野看着他。许临说:“走,去吃砂锅粥。庆祝你考完。”陈野说:“还没出成绩。”许临说:“考完就庆祝。”陈野笑了。他跨上单车。许临坐上后座。陈野说:“抱紧。风大。”许临就抱紧。单车穿过番禺的街。路灯刚亮。许临把脸贴在陈野背上。他想起陈野第一次骑车带他,是在河边。那时候天还热。现在,风凉了。许临说:“陈野,过了年,我们买个电暖气吧。”陈野说:“广州用不着。”许临说:“我怕冷。”陈野说:“有我。”许临说:“你又不是暖气。”陈野说:“我是。人形的。”许临笑。他掐了一下陈野的腰。陈野车头一晃。许临说:“你悠着点。”陈野说:“再掐,扔你进河。”许临说:“你舍不得。”陈野没说话。他骑快了一点。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草味。许临抱得更紧。他想,这人,真的很像暖气。不显眼,不张扬。可你一靠近,就不冷了。许临闭上眼睛。他听见车轮声,听见远处有船鸣。他听见陈野的呼吸。很稳。许临想,就这样吧。一辈子。他愿意坐在这后座上,被这个人带着,穿过一年四季。从番禺的秋天,骑到棠下的春天。许临睁开眼。月亮已经出来了。许临说:“陈野,今晚的月亮好大。”陈野说:“那我骑慢点。”许临说:“好。”陈野就骑慢。月亮跟着他们,慢慢走。许临觉得,这夜,又长,又暖。他很喜欢。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于是他把脸又往陈野背上贴了贴。陈野没回头。他只说了一句:“别睡着。要到了。”许临说:“我醒着呢。”陈野说:“醒着就好。”许临说:“陈野,考不上也没事。你还有我。”陈野说:“我知道。”许临说:“所以你别把什么都扛着。”陈野说:“我现在没扛。我有你。”许临笑了。他说:“对。”陈野也笑。那笑,被风吹散,融进夜里。许临想,有彼此,就什么都有了。什么考试,什么证件,什么从前。都不怕。他坐在后座,看路边的灯一盏盏退后。前面,是他们的家。灯还亮着。许临说:“陈野,我们到家了。”陈野说:“嗯。到家了。”车停在楼下。陈野锁车。许临抬头。六楼的窗,亮得刚刚好。许临想,这盏灯,他以后也要一直亮着。不管多晚,不管多冷。他和陈野,都有一扇亮着的窗。这比任何东西,都让他安心。许临说:“陈野,回家。”陈野说:“好。”两人上楼。楼道很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像这世上最普通,也最坚定的一对。许临在心里说,陈野,谢谢你。谢谢你,愿意为我,也为你自己,点亮这盏灯。他们走进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像把一个夜,关在了外头。许临打开灯。陈野站在光里。许临走过去。两个人,在灯下,相视而笑。许临想,原来幸福,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只是一起回家。许临伸手,拉住陈野。陈野回握。十指,缠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许临觉得,他们真的,落地了。就落在这里。番禺。六楼。这盏灯下。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