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Gyemss

48、第 48 章 许临在茂名

　　许临在茂名待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陈野带他去邻居家的荔枝林。荔枝早过了季，树上只剩深绿的叶子。陈野说，明年六月再回来，到时候满山都是红的。许临说：“你去年也这么说。”陈野说：“去年是哄你。今年不是。”许临笑。他站在一棵老荔枝树下，抬头看。夕阳从叶子间漏下来，碎碎的，像撒了一地铜钱。陈野在树底下抽烟。许临说：“你妈不是让你少抽。”陈野说：“今天最后一根。”许临说：“你昨天也这么说。”陈野就把烟按了，扔进旁边一个泥坑。许临说：“这还差不多。”陈野说：“你越来越像我家长。”许临说：“我就是。”陈野没再说话。他伸手，把许临肩上一片小虫弹掉。两个人在山坡上站了很久。远处是海，灰蓝灰蓝的，和天粘在一起。许临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可他也知道，再过两天，他们就得回广州。陈野要上班，许临要上班。人到底不能总漂在老家。能偶尔回来，已经很好。

　　第二天，陈野帮邻居修了台旧风扇。邻居阿婶硬塞给他一袋番薯干。陈野推不过，收了。回到屋里，陈野妈妈正坐在门口，用刀削一条青瓜。她看见许临，说：“听日返广州？”许临说：“嗯。陈野要上班了。”陈野妈妈说：“我知。你哋返去，注意食饭。”许临说：“我会看着他。”她笑。她说：“阿野细个唔钟意讲嘢，但心里有数。佢返嚟呢几日，我好开心。”许临说：“阿姨，以后过节，我们都回。”陈野妈妈说：“好。我等。”许临蹲下来，帮她捡掉在地上的青瓜皮。陈野从屋里出来，说：“你们聊什么，背着我。”陈野妈妈说：“讲你坏话。”陈野就笑。他走到许临身后，把手搭在许临肩上，像很自然地那么做了。陈野妈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削瓜。许临觉得，这画面，比什么都好。没有挑明，没有承诺，只是一个母亲，看着她儿子，把手放在另一个人肩上。像接受了这世上所有原本不需要解释的事。许临低头。他眼睛有点热。他没让眼泪出来。他只是把那根青瓜皮，轻轻扔进竹筐里。

　　走的那天，陈野妈妈煮了一大锅汤。她往他们包里塞了好几包盐焗鸡粉，说：“返去可以整鸡食。”陈野说：“广州有得买。”陈野妈妈说：“冇你屋呢种。”陈野就没再推。许临笑着收下。他们出门。陈野妈妈站在门口，看他们走。许临回头，说：“阿姨，你回去吧。别累着。”陈野妈妈说：“我企一下，睇你哋行。”陈野没回头，只抬起手，摆了摆。许临听见他吸了下鼻子。许临说：“你哭啦？”陈野说：“风大，眯眼。”许临没拆穿。他们走出巷子。龙眼树还是那么绿。陈野忽然说：“我十八岁那年走，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许临说：“那你以后多回来。”陈野说：“嗯。带上你。”许临说：“好。”他们坐上去广州的大巴。车发动。许临从车窗往后看。陈野妈妈还站在那儿，小小的，像一截旧墙。许临挥了挥手。他不知道她看不看得见。他只是在心里说，我会带他回来。每年都回。像所有远走的儿子，最后总要回到母亲门前。许临收回手，看向陈野。陈野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阴影。许临想，陈野现在，才真的像回了趟家。身上那股绷着的劲儿，散了。许临伸手，把陈野的手抓在手里。陈野没睁眼，只反手扣住。车开上高速。两边的山，慢慢往后退。许临想，他们还会回来。回来看海，看荔枝林，看那个站在门口等他们的老人。许临在心里，把茂名也写进了那篇《棠下》里。他忽然明白，棠下不只是一个地方。它是一种乡愁。是所有在城市夹缝里活过的人，对“来处”的集体记忆。陈野的来处是茂名。许临的来处，是棠下。而现在，他们的来处，又多了一个。是这辆从茂名开回广州的、旧旧的大巴。它载着两个男人，一包盐焗鸡粉，和很多还没说尽的话。许临闭上眼。他听着陈野的呼吸，慢慢滑进梦里。这次，他没有做那些混乱的梦。他只是梦见了一条河。河上有桥。他和陈野站在桥上，看下面的水。水很清。清得能看见石子。许临说：“这水，流到哪儿？”陈野说：“流到我们去的地方。”许临说：“那是什么地方。”陈野说：“家。”许临点头。他们在桥上，一直站到梦醒。车还在开。许临睁眼。广州近了。但他不慌。因为他知道，无论回到哪儿，只要陈野在，他都在家。许临偏头，看陈野。陈野也醒了。陈野说：“快到了。”许临说：“嗯。”陈野说：“晚上想吃啥？”许临说：“盐焗鸡。”陈野笑。许临也笑。车窗外，天已经暗了。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在给他们指路。许临想，回吧。回那个有玉兰、有绿萝、有竹椅的家。回那个他们亲手搭起来的小日子。许临把手伸过去，和陈野十指扣着。陈野没说话。他用力握了握。许临觉得，这力道，刚刚好。像一句不用说出口的：我在。我们都在。这条路，还要走很远。可许临不怕了。他有陈野。陈野有他。他们有两双手，一副碗筷，一个以后。这已经很够了。许临望向窗外。月亮从山后面出来，细细的，像笑起来的眼睛。许临也笑了。他知道，新的日子，正在前面。它不隆重，也不滚烫。像一碗刚煮好的白粥，平实，软和，正正好。许临想，他们就这样，慢慢走，慢慢活。活到很多年后，再坐同一班车，回茂名。许临很期待。他信，会有那一天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