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Gyemss

47、第 47 章 许临在茂名

　　许临在茂名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鸡叫。他睁开眼，陈野不在旁边。被子半掀着，余温还在。许临坐起来。老屋很静。楼下的堂屋有很轻的脚步声，像有人端着什么东西在走。许临穿上拖鞋下楼。陈野妈妈在厨房。她正往灶里添柴，锅上熬着白粥。见了许临，笑，小声说：“醒咁早？再睡阵。”许临说：“醒了。我帮你。”她说：“唔使。你坐。”许临就没再争。他坐在堂屋门槛上，看天井里那棵矮柠檬树。风从巷口吹进来，有雾，有淡淡的海味。陈野从外面回来，提着一袋油条。他看见许临，说：“你怎么坐地上。”许临说：“凉快。”陈野把油条递给他：“刚炸的。热。”许临接过。油条很烫，他两手倒来倒去。陈野说：“笨。”许临咬了一口。外面那层脆，里面软，带着一股油香。陈野说：“茂名油条比广州好吃。”许临说：“是。”陈野就笑。他进厨房，用茂名话跟他妈说话。许临听不懂，但能听出陈野语气很软。像所有从外地回来的儿子，在母亲面前，总会下意识把声音放轻。

　　吃早饭时，陈野妈妈给许临盛粥。粥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她说：“你太瘦，食多啲。”许临说好。他喝了一口。有股很淡的柴火味，和广州那些电饭煲煮的不一样。许临说：“阿姨，这粥好香。”她笑，说：“钟意就食多碗。”许临真的又盛了一碗。陈野坐在旁边，慢慢撕油条，泡在粥里。许临说：“你小时候就吃这个？”陈野说：“差不多。有时放学回来，我妈还没收工，我就自己热饭。”许临说：“你妈以前做什么。”陈野说：“在镇上塑料厂。后来厂子倒了，就回来种点菜卖。”许临没说话。他看陈野妈妈。她坐在桌边，不怎么吃，只把菜往他们那边推。许临想，这个家，曾经只有两个人。一个在外面漂，一个在屋里等。如今多了他一个。他不知道陈野妈妈有没有觉得突然。可她看许临的眼神，是暖的。像看一个迟到很久的孩子。许临想，他得对她好。跟陈野一样好，或者更好。

　　吃完饭，陈野说带许临去镇上。陈野妈妈让他们晚点回来吃饭。陈野说：“我煮。”她说：“你识煮咩？”陈野说：“我喺广州成日煮。”她笑，说：“咁你煮。”许临说：“阿姨，你中午想吃啥，让陈野做。”她说：“你钟意食乜，叫佢买。”许临说：“我想吃海鲜。”陈野说：“这个容易。”他推出邻居那辆旧摩托。许临跳上去。陈野说：“抱稳。”许临抱住。车开出巷子，龙眼树的影子从他们头顶扫过。镇上的早市已经散了，还有些摊子在河边。陈野买了虾、白贝，还有一把芥蓝。许临看陈野和摊主说茂名话。那口音他慢慢听出点调。像白话，但尾音更硬。许临说：“你以后教我说两句。”陈野说：“说什么。”许临说：“‘我跟我对象来买菜’。”陈野笑了，说：“等会儿教。你学不会。”许临说：“我学得会。”陈野就教他。许临学得四不像。陈野笑得车都在晃。许临拍他：“你好好骑。”陈野说：“好。”风从河边吹来。许临把脸贴在陈野背上。他想起广州的珠江。那条江很大，水很浑。这里的河小，但清一些。许临想，原来陈野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有河，有海，有早市，有会笑他口音的路边摊。许临喜欢这里。他喜欢陈野身上那些他原来不知道的来处。它们让陈野更完整。也让许临更确定，自己愿意把往后的日子，和这个人绑在一起。绑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中午，陈野在厨房里炒芥蓝，蒸白贝。许临给他打下手。陈野说：“你去看我妈，别在厨房碍事。”许临说：“我哪里碍事。”陈野说：“你盐和糖都分不清。”许临说：“那次是意外。”陈野笑。许临还是出去了。他搬了张小凳，坐在陈野妈妈旁边。她在择菜，顺手递给许临一把长豆角。许临就学着她的样子，把筋撕掉。陈野妈妈看着他，说：“你同阿野点识？”许临说：“在广州，以前住他隔壁。”陈野妈妈“哦”一声，说：“佢个人，表面硬，心其实软。”许临说：“我知道。”她说：“我成日担心佢。佢阿爸走咗之后，佢就唔中意讲嘢。返屋都系一个人。”许临没说话。她叹口气，说：“你喺度，佢变返好多。”许临说：“阿姨，以后我会常常跟他回来看你。”她笑，眼角细纹挤在一起。她说：“唔使成日返。你哋好，我就安乐。”许临低着头。他手里那根豆角，断了。许临说：“我会的。”陈野从厨房探出头，说：“你俩讲我坏话？”陈野妈妈说：“讲你煮嘢难食。”陈野说：“等阵你试下就知。”她笑。许临也笑。这间老屋里，忽然有了点热闹气。像一口停了很久的钟，又被人上了发条，慢慢走起来。

　　下午，陈野带许临去他以前的小学。学校在村口，铁门锁着。陈野说：“我翻墙进去过。”许临说：“你还会翻墙。”陈野说：“逃课。后来被我妈追了两条街。”许临笑。陈野指着里面一棵凤凰木，说：“我们那时在下面打玻璃弹珠。我准，总赢。”许临说：“赢来的珠子呢。”陈野说：“后来全输给我表弟了。”许临说：“你也不行。”陈野说：“那时候小，好骗。”许临说：“现在不好骗了？”陈野看他，说：“现在只有你能骗我。”许临没说话。他站在学校门口，透过铁门看那棵凤凰木。花期已经过了，叶子还浓。许临想，陈野就是从这里开始长大的。从玻璃弹珠，到逃课，到骑着摩托去海边。后来，他走了。走到一个叫棠下的地方，住进一栋没有光的楼里。许临想着，忽然很庆幸。庆幸自己在那个下雨天，拖着箱子，走进了棠下。庆幸他敲开了那扇门，也敲开了陈野。许临转头，看陈野。陈野正蹲着，逗路边一条土狗。那狗围着他转。陈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掰碎了喂它。许临说：“你走到哪儿都招猫逗狗。”陈野说：“它们认得我。”许临说：“我也认得你。”陈野抬头。许临说：“走了，回家给你妈做饭。”陈野站起来。狗也跟着走了两步。陈野说：“等下次回来，再来看你。”许临笑。他想，陈野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对谁都留一点温。只是以前，他把那点温全给了些不值当的人。现在，他终于学会了，把温留给该留的人。许临希望，那个人里有他，有陈野妈妈，有这世上所有记得陈野的人。许临上前，勾住陈野的手指。陈野说：“干嘛。”许临说：“不干嘛。就想碰碰你。”陈野没甩开。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往巷子走。远远的，龙眼树在风里摆。许临想，陈野回来，是回家了。而他，也跟着回来了。这感觉，像在异乡走了很远，忽然有人给了你一把椅子。你坐下。对面是一张旧木桌。桌上有碗，碗里是刚盛的热汤。陈野坐在你旁边。一切，都刚好。许临觉得，这大概就是书里写的“安”。他从前不懂。现在，他坐在茂名的一间老屋里，看陈野妈妈笑，看陈野炒菜。他懂了。安，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人。一个愿意把根分你一半的人。许临想，陈野，就是那个人。他再也不用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