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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陈野妈妈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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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妈妈病了。
电话是傍晚打来的。许临正在阳台收衣服。陈野坐在沙发上,接起来,用茂名话说了几句。许临听不懂,但听得出语气越来越紧。陈野“嗯”了几声,说:“我返来。”然后挂断。许临走过去。陈野说:“我妈心脏不舒服,邻居送她去了镇医院。”许临说:“严重吗?”陈野说:“老毛病,说没大事。但我得回一趟。”许临说:“什么时候走。”陈野说:“明天一早。坐大巴。”许临没犹豫,说:“我跟你去。”陈野看他。许临说:“我跟你回茂名。之前说好的。”陈野没说话。他低头,十指插在头发里。许临坐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后颈上。陈野说:“我怕你去了不习惯。”许临说:“我更怕你一个人回去,又把自己关起来。”陈野就笑,笑得有点苦。许临说:“我请假。我们坐早班车。”陈野说:“好。”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出门。陈野背一个旧旅行包,许临提一袋在广州买的糕饼。陈野说:“我妈不爱吃这些,太甜。”许临说:“那买什么。”陈野说:“她喜欢话梅。我们到车站再买。”许临说好。他们打车到省站。车站里人不少,空气闷热。陈野去买票。许临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水,还有两包话梅。陈野回来,看见话梅,说:“你什么时候买的。”许临说:“就刚才。”陈野说:“我妈会喜欢你。”许临笑。陈野把票分他一张。两人在候车厅找了位子坐。许临没睡够,靠着陈野。陈野说:“到茂名要五个小时。你眯会儿。”许临说:“你也睡。”陈野说:“我睡不着。”许临就闭了眼。他感到陈野动了一下,把外套披在他身上。许临没睁眼。他在半睡半醒里,听见车站广播用几种语言念着车次。人声像潮水,一阵阵漫过来。许临想,这是第一次,他跟陈野一起回家。去见陈野的妈妈。那个陈野嘴里“什么都做得好吃”的女人。他有些紧张。但他更知道,这时候,他得在。
大巴开出广州。天开始亮。高速两边的山和房子,在晨雾里模糊。陈野不说话,一直看窗外。许临递给他一个面包。陈野摇头。许临说:“你答应过,好好吃饭。”陈野就接过去,撕开,慢慢吃。许临也吃。两人中间放着一包话梅,随着车子晃动,轻轻响。陈野说:“以前我回家,都坐夜车。省一晚住宿。”许临说:“以后别省了。”陈野说:“习惯了。”许临说:“以后我买票。你跟着我。”陈野笑,说:“你像我家长。”许临说:“我就当。”陈野没再说话。他伸手,在许临膝盖上拍了拍。那一下,很轻,像在说谢谢。许临没回。他看着窗外。路还长。他愿意一直坐下去。
到茂名是中午。他们从汽车站出来,空气里有海味,也有烧腊味。陈野叫了辆摩的。许临第一次坐。陈野坐后面,让许临坐中间。摩的师傅开得不快,但风大。陈野的衣摆被吹起来。许临抓着他衣角。陈野说:“抱紧点。”许临就抱住他的腰。陈野的腰上,挎着那个旧旅行包。街景从两边退。许临看见很多骑摩托的人,很多老旧的骑楼。陈野说:“这地方,十几年没怎么变。”许临说:“你喜欢吗。”陈野说:“说不上。但回来,心会稳一点。”许临说:“那以后常回。”陈野说:“好。”摩的拐进一条巷子。巷口有棵龙眼树,果子已经过了季,叶子还密。陈野让师傅停。他下车,带许临走进去。一栋三层小楼,灰墙,门口坐着一个老人。陈野叫了声“妈”。许临心一紧。
那老人站起来。她很瘦,头发半白,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她看见陈野,先笑,然后眼睛就红了。陈野走过去,扶她。她说:“瘦成咁。”陈野说:“系你瘦。”她拍他胳膊,又抬头看许临。许临说:“阿姨好。”陈野说:“我对象。”她说:“对象?”陈野点头。她看许临。许临把话梅递过去。她接住,笑了,说:“你点知我中意呢个?”许临说:“陈野说的。”她看陈野一眼,说:“你仲记得。”陈野说:“记得。”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门。许临跟进去。屋里很干净,水泥地,堂屋供着个牌位。陈野放下包。他妈妈去倒水。许临小声说:“你妈腿脚不太方便。”陈野说:“去年开始,膝盖不行。”许临说:“你多待两天。”陈野说:“嗯。”他妈端水出来,许临站起来接。她说:“坐。到屋企唔使客气。”许临点头。陈野用茂名话跟她说了几句。她笑,拍陈野肩膀。陈野就低头,像个小辈。许临看着他们。他忽然觉得,陈野也有这一面。会软,会不好意思,会在妈妈面前,变成另一个更小的人。许临喜欢这个陈野。它让他觉得,陈野不是石头。是树。有根,有叶,有回去的方向。
中午,陈野妈妈下了个面条。荷包蛋,瘦肉,青菜。她说:“唔知你口味,随便食。”许临说:“好香。”她笑。陈野吃了两碗。许临也吃了两碗。陈野妈妈看他们吃,自己却吃得少。许临说:“阿姨,你也吃。”她说:“我食不多。你哋食。”陈野把肉片拨到她碗里。她不要。陈野说:“你食,我煮俾你。”她没说话了。许临低头吃面。这面,有种很朴实的鲜。许临想,这大概就是陈野说的“妈妈的味道”。他以前不理解。现在,他坐在这间老屋里,吃一碗热面,突然就懂了。有些味道,不用加什么。它本身就是人。
下午,陈野带许临去海边。他们坐的是一辆旧摩托,陈野借邻居的。许临抱着他的腰。路不宽,两边有稻田和香蕉林。风很野,带着海腥。许临说:“这不是珠江。”陈野说:“这是海。”许临抬头。远处,有一道灰蓝的线,越来越近。摩托停在一片沙滩边。许临下车。沙很粗,踩上去响。陈野说:“这里就是第一滩。”许临望去。海很大,灰蒙蒙的。浪一排排涌上来,又退下去。陈野说:“我小时候,常跟村里孩子来这里。赶海,捡螺。”许临说:“那时候你开心吗。”陈野说:“开心。以前觉得,海的那边就是广州。后来去了广州,又觉得,海的那边,才是家。”许临看他。陈野站在风里。他的头发被吹得乱,眼里映着海。许临说:“现在呢。”陈野说:“现在,海那边是你。”许临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脸埋进陈野怀里。陈野抱住他。浪声很大。许临说:“陈野,你带我回家了。”陈野说:“这里很旧,很偏。”许临说:“我不在乎。我跟你回来,就是回家。”陈野没说话。他亲了亲许临的额角。许临闭上眼。海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在一起,像这沙滩上,两块再也分不开的礁。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陈野家。陈野把房间让给许临,自己打地铺。许临说:“一起睡。这床够大。”陈野说:“我妈在隔壁。”许临说:“我知道。我们就睡觉。我又不做什么。”陈野笑。他脱了外套,躺上去。许临也躺上去。旧木床,一翻身就响。许临说:“这床像棠下的。”陈野说:“比棠下软。”许临说:“你以前睡这间房?”陈野说:“嗯。后来出去,就我妈一个人。”许临侧过身,看陈野。陈野望着天花板。许临说:“你妈挺不容易。”陈野说:“是我不孝。”许临说:“你已经很拼了。以后,我跟你一起孝顺她。”陈野转过头。许临说:“你别又感动。我说实话。”陈野笑了。他伸手,把许临揽过来。许临枕着他胳膊。窗外有虫叫。很远。许临说:“茂名的夜,比广州静。”陈野说:“嗯。静得能听见海。”许临仔细听。真的有。很轻,像地球在呼吸。许临说:“陈野,等我们老了,回这里住吧。”陈野说:“好。我修房子,你种花。”许临说:“还要养只狗。”陈野说:“猫吧。狗太闹。”许临说:“猫也行。”陈野笑了。许临也笑。他们在那张老床上,说着一件件很远又很近的事。许临想,这就是陈野长大的地方。他睡在陈野的床上,听着陈野小时候听过的海。他觉得,他们之间,又近了一层。像两棵本来离得很远的树,根在地下,终于缠到了一起。许临闭上眼。他很快睡着了。梦里,海面上有光。陈野站在浅水里,回头朝他笑。许临跑过去。水很凉。他抓住陈野的手。他们一起,朝更亮的地方走。许临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明天。是他们以后。许临在梦里,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