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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番禺的菜市 ...

  •   番禺的菜市场比棠下的大,人也杂。

      许临现在习惯周末去。陈野有时跟,有时不跟。跟的时候,就负责提东西,砍价。许临说:“你砍价的样子,像要跟人结仇。”陈野说:“你不懂,这地方一块钱能买半把葱,不砍白不砍。”许临笑。他站在旁边,看陈野跟一个卖鱼的阿婆用白话你来我往。陈野说番禺话带茂名口音,阿婆笑他“乡下仔”。陈野说:“我茂名个,点啊。”阿婆就给他多塞了条小鲫鱼。许临说:“你又占便宜。”陈野说:“她中意我。”许临说:“你这张脸,是挺讨老人喜欢。”陈野说:“你讨所有人喜欢。”许临愣了。陈野已经拎着鱼往前走。许临追上去,说:“你说什么。”陈野说:“没什么。回家给你蒸鱼。”许临不问了。他跟在陈野后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陈野现在说这种话,越来越顺口。许临还没完全习惯。

      菜市场旁边有条河涌,就是许临每天下班走的那条。河边新修了石栏,几个小孩趴在上面,用馒头渣喂鱼。鱼不大,灰的,挤作一团。陈野经过时,看了一眼,说:“这鱼不能吃。”许临说:“谁吃它。”陈野说:“没人吃。它们吃馒头,活得挺好。”许临说:“你羡慕?”陈野说:“不羡慕。鱼没腿,走不了。”许临说:“你现在不也定下来了。”陈野笑:“也是。我比鱼强点。”他们沿着河走。风从水面过来,带点腥,带点树叶烂掉的气味。许临说:“这河能通到珠江。”陈野说:“能。以前棠下那条也是。这些河,都连着。”许临说:“那我们住哪儿,都是同一条水。”陈野说:“对。你在这儿洗菜,说不定水分子里还有棠下的雨。”许临说:“你俗。”陈野说:“实话。”许临笑。他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话。陈野说这些时,像在把过去和现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缝起来。许临觉得,他们住得越远,根反而越实。

      他们搬到番禺快两个月。陈野在物业公司转正了。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陈野会把钱分三份。一份付房租,一份存起来,一份给许临当家用。许临说:“你不用给我。”陈野说:“你收着。家里你管。”许临就收。他有个铁盒,放在衣柜最上面。那是陈野以前装工具的盒子,现在腾出来装钱。许临有时打开看。钱不多,但叠得齐。许临想,这就是他们的小日子。像铁盒里的纸票,旧,却一张是一张。

      九月中,陈野买回一辆旧单车。凤凰牌,车架生锈,但铃铛能响。陈野花了六十块。许临说:“你买它干什么。”陈野说:“修好带你。”许临说:“你还会骑单车。”陈野说:“我十九岁在佛山工地,天天骑。后来来了广州,路太乱,就没骑。”许临说:“那现在怎么想骑了。”陈野说:“你上次说,想我骑车带你。”许临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但他喜欢陈野记着。陈野把车推上天台,用几把旧工具修了两天。车链换了,轮胎补了,坐垫用黑胶带缠了几圈。许临上去看,陈野正蹲着擦车圈。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许临说:“能骑吗。”陈野说:“能。你上来。”许临犹豫。陈野说:“你怕我摔你?”许临说:“怕。”陈野说:“那别上。”许临说:“不。我上。”他坐上后座。陈野一蹬,车动了。天台不大,陈野绕着一个旧水塔骑。许临抓着他的腰。陈野的腰很瘦,风从两人耳边过。许临说:“我们去楼下骑。”陈野说:“现在?”许临说:“嗯。你载我去买糖水。”陈野就推着车下楼。单车没有后座垫,许临坐着硌。陈野说:“明天加个垫。”许临说:“不用。骑慢点。”陈野就骑慢。他们从小区后门出去,沿着河边骑。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许临把脸贴在陈野背上。陈野身上有汗味,有洗衣液味。许临觉得,这比什么都好。单车拐过一棵紫荆,几片叶子落下来。许临伸手接了一片。他说:“陈野,这车挺好。”陈野说:“比电动车好?”许临说:“电动车快,这个慢。”陈野说:“你喜欢慢的?”许临说:“喜欢。慢了,才像一直能骑下去。”陈野没说话。他把车骑到糖水铺门口。那家铺子在河涌边,很小。陈野要了碗红豆沙,许临要了绿豆。两人坐在门口条凳上,脚伸到风里。陈野说:“等你有空,我带你骑去大夫山。”许临说:“好。但你要先给我弄个软座。”陈野说:“成。”许临笑。他低头喝绿豆沙。沙沙的,凉凉的。许临想,这日子,就像这碗糖水。不名贵,但解渴。他喝了一半,把碗推给陈野。陈野说:“你不喝了?”许临说:“给你。”陈野就喝了。他两口喝完,抹了抹嘴。许临说:“你以后还想做什么。”陈野说:“就现在这样。上班,下班。跟你吃糖水。”许临说:“没别的了?”陈野说:“有。想带你去茂名。看看海。”许临说:“那不远了。等冬天,你带我去。”陈野说:“茂名没有冬天。很暖。”许临说:“那正好。我怕冷。”陈野看着他。许临说:“你这种眼神,是不是想亲我。”陈野笑,说:“没有。”许临说:“那你看什么。”陈野说:“看你会不会又说要爬树。”许临也笑。风从河面吹来,把糖水铺的招牌吹得轻晃。许临想,真好。他们还能这样,为一些很小的事笑。这让他觉得,以前那些灰,真的被风吹走了。留下一点凉,像夏末的傍晚。可以往前走。不用回头。

      那天晚上,陈野在灯下看一份从物业带回来的排班表。许临在电脑前写东西。他还在写那篇《棠下》。最近写得顺了。他写陈野,写老赵,写阿婆,写黄村。他写“城中村像一块被反复擦过的黑板,字没了,粉笔灰还在。”陈野抬头,说:“你写我吗?”许临说:“写。”陈野说:“别把我写太好。”许临说:“你没有多好。”陈野笑了。许临说:“但你是我见过最不会丢下我的人。”陈野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表。许临说:“陈野,等我把这篇写完,我读给你听。”陈野说:“好。我听着。”许临说:“可能很长。”陈野说:“长也不怕。你读多久,我坐多久。”许临看着他。陈野坐在那里,旁边是一盏旧台灯。光把他的侧脸切得明暗分明。许临想,就是这个人。从棠下的第一声敲门开始,一点点,长进了他命里。许临说:“陈野,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写?”陈野说:“我字丑。”许临说:“不丑。”陈野说:“真的。我只会写修条子。”许临笑。他走过去,坐在陈野旁边。陈野把表放下。许临说:“那你说,我写。我们今晚写一段。”陈野说:“写什么。”许临说:“写番禺。写玉兰。写你骑单车带我。”陈野想了想,说:“就写:今晚有风。许临坐在我后座,说,路很平。”许临说:“没头没尾。”陈野说:“日子就是没头没尾。”许临看着他。他忽然觉得,陈野如果写字,也许比他还好。因为陈野不装。陈野说话,像从土里拔出来的萝卜,带着泥,但实。许临说:“行。就这句。我记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把陈野的话敲上去。光标停在句尾,一闪一闪。许临说:“陈野,我们的日子,就是没头没尾。但我喜欢。”陈野从后面走过来,抱住他。许临靠在他怀里。楼下的玉兰,香得发苦。许临闭上眼。他想,日子还长。长到能让他们慢慢把没头没尾,过成有始有终。他合上电脑。陈野说:“不写了?”许临说:“今晚够了。”陈野说:“那睡。”许临说:“好。”两人洗漱。陈野先去。许临站在阳台上,看远处的河。月光照在水面,碎成一片。许临想,陈野说得对。路很平。他们还会骑很远。许临转身回屋。风把门带上,很轻。像这新生活,轻轻落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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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