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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作证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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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证那天,陈野起得比许临早。
天还没亮,他站在阳台上,把昨晚洗的衬衫收进来。那衬衫是许临给他买的,白色,挺括,有股洗衣液的淡味。陈野从没穿过这种。他套上去,扣子一颗颗系。许临醒来,看见他,说:“像要去领证。”陈野说:“那等会儿顺路结个婚?”许临笑了。他下床,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新袜子,递给陈野。陈野说:“连这个都准备。”许临说:“穿新袜子,脚稳。”陈野没说话。他坐下穿。许临蹲下去,帮他把裤脚整理好。陈野说:“我又不是小孩。”许临说:“小孩没你难弄。”陈野就笑。他们出门。天蒙蒙亮。楼下的玉兰树蒙着一层薄雾。陈野抬头看。许临说:“看完就回。”陈野说:“嗯。”许临叫了车。去法院的路不近。陈野靠窗,看外头。许临坐在旁边,手指勾着他的小指。陈野没回头,只说:“你在,我不怕。”许临说:“我知道。”车厢里很静。只有导航的女声,隔一段响一下。
法院门口已有记者。不多,两三个,扛着相机。陈野没看他们。他跟着刘警长的人进了侧门。许临在马路对面等。他坐在一家面包店的窗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咖啡。店里人少,有两个老人在分一块菠萝包。许临看表。九点,十点,十一点。太阳升起来,晒得柏油路发软。许临盯着法院大门。他想,陈野现在一定在某个房间里,对着一堆人,说那些他不想说的事。陈野嘴笨。许临不担心他说错。只担心他说着说着,又往自己肩上揽。陈野就是这样。他连受害,都要先怪自己。
快十二点,陈野出来。许临跑过去。陈野脸色有些白,但步子稳。许临说:“怎么样。”陈野说:“说完了。”许临说:“他们信吗。”陈野说:“有证据。检方说够了。”许临松一口气。他递给陈野一瓶水。陈野没接,反而抓住许临的手。许临说:“手这么凉。”陈野说:“里面空调足。”许临说:“那也凉。”他反手握住陈野,带着他往面包店走。陈野说:“不饿。”许临说:“不饿也吃。”他买了个菠萝包,塞给陈野。陈野咬了一口。许临说:“我以前在棠下,每天早上都买这个。你记不记得。”陈野说:“记得。你总边走边吃。”许临说:“那会儿我觉得,这样就是好日子。”陈野说:“现在呢。”许临说:“现在,好日子就是你能安安静静吃完一个包。”陈野笑了。他几口把包吃完。嘴唇上沾了点酥皮。许临伸手,帮他拿掉。陈野说:“许临,今天在法庭上,我看到宽哥了。”许临说:“他也来了?”陈野说:“他作证。指证孙老板。”许临说:“他倒聪明。”陈野说:“他说,他有次听到孙老板说,要让我消失。”许临手指收紧。陈野说:“但我没消失。我坐在这里,吃你买的菠萝包。”许临没说话。他伸手,按住陈野后颈。陈野闭了闭眼。许临说:“回家。”陈野说:“好。”
他们没叫车。陈野说想走走。许临就陪他走。从法院到地铁站,要穿过一大片写字楼。中午,上班的人都出来了。陈野走得不快,许临在他旁边。陈野说:“许临,我十九岁出来那会儿,就想着,有一天能穿得齐齐整整,从这种地方走过去,不用被人查。”许临说:“以后不会有人查了。”陈野说:“孙老板还有手下。”许临说:“抓住的抓了,散的也散了。你现在有工牌,有工资条,有家。”陈野说:“家。”许临说:“对。家里还有两把竹椅,一台旧风扇,一盆不知道能不能开的花。”陈野笑。他说:“那盆茉莉,我早上看见冒了新芽。”许临说:“真的?”陈野说:“真的。很小,藏在老叶下面。”许临说:“你眼真尖。”陈野说:“它自己冒的。”许临说:“它知道我们安定下来了。”陈野没接。但他笑了。那种笑,像从脚底升上来的,慢慢漾到脸上。许临看着,觉得今天的太阳也没那么烈了。
那天晚上,陈野下厨。他做了个番茄炒蛋,一盘炒通菜,还有一锅丝瓜瘦肉汤。许临想帮忙,被推到一边。陈野说:“你坐着。今天该我。”许临就坐在沙发上,看陈野在厨房里忙。陈野的背还是瘦,但比上个月直了。他颠锅时,手腕轻轻一抖,菜从锅沿翻过来。许临说:“你不去当厨子,可惜了。”陈野说:“我只做给你吃。”许临说:“你妈教的?”陈野说:“一半。另一半,是在广州这些年,自己吃出来的。”许临说:“广州的水,能养人。”陈野说:“也养出很多苦。”许临没说话。陈野把菜端上桌。许临盛饭。两人坐下。陈野给许临夹了一筷子蛋。许临说:“今天在法院,你紧张不。”陈野说:“紧张。但我一想到你在外面,就没那么紧。”许临说:“你要真怕,我以后天天陪你。”陈野说:“不用。我见不得你为我耽误工作。”许临说:“你不是也为我,差点连命都不要。”陈野抬头。许临说:“陈野,我们扯平了。以后,谁也别为谁犯险。”陈野说:“好。”许临端起碗,碰了碰他的碗。陈野笑。两人在灯下,把日子一口口吃进肚里。窗外的风,从玉兰树那边吹来,带着清苦的花香。许临想,这顿饭,和棠下那顿火锅,隔了八个月。可他和陈野,却像走过了很多年。人没变,心更实了。许临说:“陈野,我们明天去河边走走吧。”陈野说:“好。你总说那里有人钓鱼。”许临说:“有。还有个老头,每天傍晚都在。我经过,他就看我一眼,像看熟人。”陈野说:“那明天,让他也看看我。”许临笑。他起身收碗。陈野拦住:“我洗。”许临说:“好。你洗。”陈野卷起袖子。许临靠在门边。陈野洗得很慢,很认真。水声哗哗。许临忽然说:“陈野,你以前在棠下,每次洗完碗,碗底总留一点水。”陈野说:“你偷看?”许临说:“住你隔壁,想不看都难。”陈野说:“现在不传了。”许临说:“你现在还留。”陈野低头。许临说:“没事。我也学会了。碗底留水,再晾一晚,就干了。”陈野说:“这算什么道理。”许临说:“日子的道理。有些事,不必急。”陈野看着他,说:“许临,你越来越像我了。”许临说:“近墨者黑。”陈野就笑。他擦干手,走过来,把许临额前掉下来的头发别上去。许临说:“你手凉。”陈野说:“那你还靠。”许临就靠过去。两人站在厨房门口,听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滴在盆里。许临说:“像棠下的雨。”陈野说:“是番禺的雨。”许临说:“都一样。都来过了。”陈野说:“嗯。都来过了。”许临闭上眼。他听见陈野的心跳。很稳。像这楼下的地,像那棵玉兰的根。许临想,他们终于,从雨里走到了雨后。从一条窄巷,走到一条河边。许临不怕了。他什么都不怕了。因为他知道,明天傍晚,他们会去河边。那个钓鱼的老头,会抬头看他们一眼。像看这世上,所有普通又难得的一对。许临睁开眼。他说:“陈野,我们去阳台坐会儿。”陈野说:“好。”他们拉着手,走到阳台上。天已经全黑。玉兰在月光里,白得像雪。许临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这夜,很轻。像有人把压了他们半年的那块石头,悄悄搬走了。许临想,陈野,你闻见没有。这是新日子的味道。陈野说:“闻见了。”许临笑。他知道,陈野听得见他心里的话。他们不用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