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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番禺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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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禺的夏天比广州中心慢半拍。
许临下班回来,总要绕一段路。从地铁站出来,沿着一条河涌走。涌边有人种菜,豆角、通菜,还有几株很高的芋头。水很黑,但草是绿的。有老头在涌边钓鱼,鱼竿支着,人坐在小马扎上,和涌水一样静。许临走得不快。风从河面吹来,带着一点腥,也带着远处菜市场的肉味。他喜欢这条路。它让他觉得,自己和陈野是真的离开了。离那些握手楼远了,离黄村远了。这地方,连空气都慢。
陈野在物业公司上了一个多月班。许临有次去接他,看见他穿浅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个名牌,站在小区岗亭旁边,跟一个保安说话。陈野手里提着个工具箱,腰上挂一圈钥匙。许临远远站着,没过去。他看了好一会儿。陈野没发现他。他正低头,给保安看一个电闸。许临想,这人,真像个过日子的了。不是以前那种,在巷子里骑电动车、浑身灰的过。是另一种,有班,有制服,有下班时间。许临不知道哪种好。他只觉得,陈野从岗亭边看见他时,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以前一样。许临就放心了。
陈野的下班时间比许临早。许临到家,陈野已经在了。有时在厨房,有时在阳台修东西。新家有个小阳台,陈野放了两把竹椅,一张旧茶几。他不知从哪捡回一个裂了缝的砂锅,用水泥补了补,种上几根葱。许临说:“你真是个修补匠。”陈野说:“坏了就扔,那是你们城里人。”许临说:“我城里人?”陈野说:“你比我城里。”许临笑。他蹲下来,看那几根葱。葱苗很细,但长得直。许临说:“中秋前能吃上吗。”陈野说:“再半个月。”许临说:“那到时候你炒鸡蛋。”陈野说:“好。”他们的对话,越来越像这阳台上那些慢慢长出来的东西。不急着结果,只一天天长。
八月底,许临带陈野去了一趟番禺的宜家。陈野第一次去。他摸着那些样板间的门板,说:“这地方,像给大人玩的积木。”许临说:“你挑个衣柜。”陈野说:“不是有衣柜吗。”许临说:“裂了。”陈野说:“我修好了。”许临说:“你修的那个,门一开还是响。”陈野说:“响才有声。”许临拉着他就走。陈野边走边回头,看一个深蓝色的简易沙发。许临说:“想买吗。”陈野说:“不想。”许临说:“眼神都贴上去了。”陈野说:“这颜色,像你以前那件衬衫。”许临不说话了。他忽然想起,自己有一件深蓝衬衫,刚搬去棠下时总穿。陈野记下了。许临没再说。他去开单,让人把沙发送了货。钱不算多。陈野知道后,说:“你干什么。”许临说:“你不是喜欢吗。”陈野说:“我说颜色像你衬衫。”许临说:“那更得买。”陈野就没脾气了。沙发搬回家,放在靠窗的地方。不大,刚好坐两个人。陈野坐上去,说:“软。”许临也坐。两人肩膀挨着。许临说:“以后周末,我们坐这儿看片。”陈野说:“好。看老港片。”许临说:“你不是怕吵吗。”陈野说:“那看默片。”许临笑。他靠在陈野肩上。天渐渐暗。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许临想,这日子,像一张刚铺平的床单,干净,软,还带着一点新家具的味。他喜欢。
九月初,陈野说想去医院复查。许临说:“我陪你。”陈野说:“不用,就抽个血。”许临说:“我去。省得你又乱跑。”陈野笑了。两人去医院。陈野在里面检查,许临坐在走廊等。医院人很多。有老人捂着膝盖,有女人抱着孩子。许临看着他们。他想起去年冬天,陈野发烧,他陪陈野来医院。陈野那时候还穿着棠下的那件旧外套。打吊针时,陈野睡着了。许临握着他的手,像现在一样。只是现在,他不用那么怕了。陈野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单。许临说:“怎么样。”陈野说:“就那样。指标还行。”许临说:“医生有没有说别的。”陈野说:“让我少喝酒,多休息。”许临说:“你听见没。”陈野说:“我早不喝了。”许临说:“偶尔还喝。”陈野说:“你管我。”许临说:“对。我管你。管到八十岁。”陈野笑。两人从医院出来。太阳很大。陈野眯着眼。许临说:“去吃饭。你想吃什么。”陈野说:“猪脚饭。”许临说:“你不是说番禺的猪脚饭不正宗。”陈野说:“那吃你。”许临打了他一下。陈野就笑。两人在街边找了家烧腊店。陈野点了烧鸭腿饭。许临点了白切鸡。菜上来,陈野吃了几口,说:“这个酱偏甜。”许临说:“你以前在广州也这么挑?”陈野说:“在广州没得挑。有口热的就行。”许临说:“现在会挑了。”陈野说:“是你把我养刁了。”许临没说话。他把自己盘里的鸡腿夹给陈野。陈野说:“你吃。”许临说:“我不饿。”陈野看他。许临说:“你最近瘦回去一点。多吃。”陈野就吃。许临看着他,觉得自己像在喂一只好不容易回家的野猫。这猫,现在愿意让他摸,让他喂,甚至愿意跟他挤一张沙发。许临觉得,行。就这样。很好。
那天晚上,陈野接了个电话。他坐在阳台上,声音不高。许临在屋里叠衣服。他听不清陈野说什么。但陈野挂电话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许临没过去。他等陈野自己进来。过了十几分钟,陈野进来,说:“是刘警长。”许临说:“什么事。”陈野说:“孙永强的案子,下个月开庭。可能要我出庭作证。”许临放下手里的衣服。他说:“那你去吗。”陈野说:“得去。”许临说:“怕吗。”陈野说:“怕倒不怕。就是不想再见到那些人。”许临说:“见完就回来。我等你。”陈野点头。他坐在沙发上。许临也坐过去。陈野说:“许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你没找到我……”许临说:“没有如果。”陈野说:“我总是后怕。”许临说:“我知道。”他拉过陈野的手。陈野的手,比出院时厚实了些。许临说:“都过去了。你去作证,是把那页翻过去。翻完,我们继续过日子。”陈野说:“好。”许临说:“陈野,你记住,你现在是物业的人。你不是那个在黄村送油的了。”陈野笑了。他说:“我穿工装,你嫌不嫌我土。”许临说:“不嫌。好看。”陈野说:“你眼睛有问题。”许临说:“我眼睛好得很。不然怎么找到你。”陈野就笑。他靠在沙发上。许临靠着他。外面的天彻底黑下来。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葱和玉兰混在一起的气味。许临想,日子还在长。他们会一起出庭,一起回来。然后,继续修房子,种葱,看电视。许临觉得,自己已经摸到那扇叫“以后”的门了。他不用推开。他就站在门口。和陈野一起。等风吹过来。等门自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