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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搬家那天, ...

  •   搬家那天,番禺的风很大。

      老赵开着那辆二手面包车,从车陂南到番禺,跑了两趟。第一趟拉大家具,第二趟拉零碎。陈野要搬那个旧塑料衣柜,许临没让。陈野站在那儿,脸上不太好看。许临说:“你刚出院。”陈野说:“我出院十天了。”许临说:“那也不行。”最后是老赵和谭师傅一起抬的。衣柜在楼梯拐角磕了一下,门板裂了道缝。陈野看着那道缝,说:“早说我来。”许临说:“裂了就裂了。新家再买。”陈野没说话。他走到阳台上,把那盆绿萝抱起来。绿萝长得野,枝条快垂到地上。陈野小心地拢了拢,像抱一个小孩。

      新家在一栋很旧的楼里,六楼,但好在楼梯缓,每层只有十四级。许临开门。一房一厅,四十来平。墙面刚刷过,有股石灰味。阳台朝东,那棵玉兰比上次看时更密了,叶子油绿。陈野把绿萝放在阳台边。他直起身,往远处看。能看见几栋红顶房子,再远是高速,车声隐隐约约。许临走过去,说:“这里比车陂南安静。”陈野说:“嗯。晚上能听见虫叫。”许临说:“那好。你以前不是总说棠下太吵。”陈野说:“现在好了,太静又怕睡不着。”许临笑了。他说:“你慢慢习惯。”陈野点头。他转身,开始拆纸箱。许临蹲在旁边,把碗筷一只只拿出来,用布擦。他们没叫搬家公司。东西不多,自己的力气就够。

      忙到下午,老赵和谭师傅先走了。许临说请他们吃饭。老赵说:“等你们收拾利索,再来吃。到时候别抠门。”许临说好。陈野送他们下楼。许临在屋里继续收拾。他把陈野的工具箱放在厨房旁边一个凹进去的小隔间里。那地方像天生给陈野留的。陈野回来,看见,说:“这位置好。以后我坐这儿修东西。”许临说:“再给你配个小马扎。”陈野笑。他真的去搬了个马扎,坐进去。工具箱刚好齐手。陈野左右看了看,说:“许临,这地方,有模有样。”许临说:“那当然。我们自己的。”陈野说:“租的。”许临说:“租的也是我们住出来的。”陈野没接。他低头,摆弄一个旧插座。许临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陈野说:“你干嘛。”许临说:“我看看你。”陈野说:“我有什么好看。”许临说:“你刚才说‘租的’时,眉头皱着。”陈野说:“我怕。”许临说:“怕什么。”陈野说:“怕又拆。怕又搬。怕你跟着我,总没个定处。”许临伸手,按了按他眉心。许临说:“陈野,你听好。我搬的不是房子,是你。你在哪,哪儿就是定处。”陈野看着他。许临说:“所以你别皱眉。”陈野就笑了。他抓住许临的手,贴在自己眼睛上。许临能感到他眼皮很轻地颤。许临说:“怎么,进灰了?”陈野说:“没。有点热。”许临说:“玉兰香,你闻闻。这地方会好。”陈野说:“嗯。”许临说:“我有点饿了。”陈野说:“下去吃。楼下有家猪脚饭。”许临说:“你才出院,吃清淡点。”陈野说:“猪脚饭不清淡?”许临说:“不。”陈野说:“那吃粥。”许临说:“你没力气。吃点好的。”陈野说:“你一会儿一个样。”许临笑了。他拉起陈野。两人出门。楼道很旧,但干净。下到三楼,一家门开着,传出收音机里的粤曲。陈野听了听,说:“这楼的人,喜欢老的。”许临说:“像你。”陈野说:“我不听粤曲。”许临说:“你唱过。”陈野说:“哪有。”两人一路拌嘴,下到一楼。太阳已经偏西,风里带着玉兰香,也带着谁家炒菜的油香。陈野吸了吸鼻子,说:“是姜葱炒鸡。”许临说:“你想吃?”陈野说:“想。但我更想吃你做的。”许临说:“那回去我做。”陈野说:“不是说下来吃?”许临说:“突然不想了。我们买点菜,回去。”陈野就笑。他们拐进附近一家小菜市。许临挑菜,陈野在卖鱼的摊前停了停。许临说:“买条鲫鱼。”陈野说:“好。”陈野挑鱼很在行。他指了一条,让老板杀。许临站在旁边,看陈野跟老板讲价。陈野说话声不大,但句句在点。许临忽然想,陈野真的活过来了。不是那个缩在病床上的陈野,也不是那个站在黄村巷口、满身灰的陈野。他又变回那个会为一两块钱跟人慢慢磨的人。许临觉得,这比任何情话都让他安心。

      买完菜回来,天已经麻黑。许临下厨。陈野靠在厨房门边,想帮忙。许临说:“你坐着。别挡光。”陈野就坐在门槛上,看许临切姜。许临说:“你坐这儿,像监工。”陈野说:“监工不敢。就看看。”许临说:“你以前在棠下也这样看我?”陈野说:“没看。那时候不敢。”许临说:“现在敢了。”陈野说:“现在,我命都是你救的。”许临手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只说:“陈野,别老说命。我要的是日子。”陈野说:“好。日子。”许临继续切。鱼下锅,热油溅起来。许临往后退了退。陈野说:“火关小点。”许临说:“你再说,你来做。”陈野真站起来。许临说:“坐回去。”陈野就坐回去。许临煎鱼,鱼皮粘了锅,翻过来时碎了一块。陈野说:“还行。”许临说:“不是骂我的时候了?”陈野说:“不骂。你做什么我吃什么。”许临笑。他把鱼盛出来,又炒了个菜心。饭香漫出来,和陈野身上的玉兰味缠在一起。许临盛了两碗。两人就坐在阳台边的小桌上吃。阳台门开着,风吹进来,温温热。远处有虫叫,很轻。陈野吃了一口鱼,说:“淡了。”许临说:“那你自己加盐。”陈野说:“不。淡了也吃。”许临把鱼肚夹给他。陈野说:“你也吃。”许临说:“我不饿。看你吃。”陈野就笑。他吃得很慢。许临看着他,觉得这顿饭,像等了一辈子。陈野抬头,说:“你怎么不吃。”许临说:“我吃。一起。”两人就着一盏小灯,把一条鱼、两碗饭,吃得干干净净。楼下的玉兰,在夜里白得发亮。许临想,新生活,就从这条煎糊了的鱼开始。不错。他愿意。

      吃完饭,陈野去洗澡。许临在厨房洗碗。水声从浴室传来,听着像下雨。许临把碗一只只擦干。他想起棠下的停水夜,陈野光着膀子站在门口,说“再等等”。现在,他们不用再等水了。可许临还是愿意等。等陈野洗完,等陈野坐到他旁边,等陈野身上的水汽和玉兰香混在一起。许临把碗摆好。他走到阳台。那盆绿萝在月光下,叶子亮亮的。许临摸了摸。陈野从后面过来,说:“它好像喜欢这儿。”许临说:“嗯。”陈野说:“茉莉呢,还开不开?”许临说:“不知道。等它自己。”陈野说:“好。”两人站在阳台上。风把他们的衣摆吹起来。许临说:“陈野,以后周末,我们去江边。不是珠江,是番禺这边的小河。”陈野说:“好。”许临说:“我想买辆旧单车。你修一修,带我。”陈野说:“这我在行。”许临说:“你还会骑单车?”陈野说:“废话。”许临笑。陈野把他拉近。两人额头抵着。陈野说:“许临,从棠下到番禺,你觉得远吗。”许临说:“不远。坐地铁,一个钟。”陈野说:“我是说这半年。”许临说:“像走了一辈子。”陈野说:“你后悔吗。”许临说:“不。你下次再问,我亲你。”陈野笑,说:“那你亲。”许临没亲。他看着陈野。陈野的眼睛,在夜里很亮。许临说:“陈野,我们慢慢来。把这个新地方,住成棠下那样。住成我们自己的。”陈野说:“好。”许临就亲上去。很轻。像这夜风,像远山,像一切刚开始时那种静。

      过了几天,陈野去了一趟番禺的劳务市场。他本想说回广州找活。许临不让。许临说:“先在这边看。远就不接。别折腾。”陈野说:“这边工价低。”许临说:“低就低。先稳住。”陈野没再倔。他去了。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咸水鸭。他说:“找着一个,明天上工。在一家物业公司,做水电维护。”许临说:“物业?”陈野说:“嗯。小区里,修修灯,通通下水道。”许临说:“那挺好。不用爬高。”陈野说:“也有爬的,少。”许临说:“穿上工服,像正经人。”陈野说:“我本来就是正经人。”许临笑。他忽然觉得,陈野这次是真的想通了。不再什么活都接,什么险都冒。他选了稳的。许临想,也许是人被逼到绝处,才懂了什么叫惜福。陈野开始惜了。许临更惜。

      七月快过完时,许临回了一趟车陂南,把最后几样东西搬走。那间房子空了。墙上还留着他们挂相框的印子。那盆茉莉,许临搬到了新家。它还是没开。叶子也黄了几片。陈野说:“它可能伤了根。”许临说:“再等等。”陈野说:“好。”他们把钥匙还给房东。房东没有多问,只扣了一百块保洁费。许临没争。他们走出车陂南。天很蓝。许临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不再属于他们。许临想,这半年,像被风吹散的一把灰。可灰里,有过的那些热,他全记得。他转回头。陈野站在前面,手里抱着那盆茉莉。许临说:“走。”陈野说:“嗯。”他们往地铁站走。路两边的树,在风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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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