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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陈野出院那 ...

  •   陈野出院那天,是七月十四。

      许临办手续,跑上跑下。缴费处的人很多,他排了半小时。陈野坐在一楼大厅椅子上,穿了件许临带来的白T恤。那衣服以前是许临的,陈野穿有点大,领口松松的,露出锁骨。他瘦了太多。许临走过去,把单子塞进口袋。陈野说:“能走了?”许临说:“能走了。”陈野站起来,晃了一下。许临扶他。陈野说:“不用,我又不是残废。”许临说:“你试试。”陈野没再逞强。他一手搭在许临肩上,慢慢往门口走。外头太阳猛得让人睁不开眼。陈野抬手挡了挡。许临说:“你半个月没晒太阳。”陈野说:“晒不晒,我都黑。”许临笑。他叫了车。陈野坐进去。车里冷气足,陈野靠在座椅上,看窗外。广州还是那么乱,那么满。陈野说:“好像过了很久。”许临说:“不久。才二十天。”陈野说:“二十天,够这城市换一层皮了。”许临没接。他看见陈野额角那道新伤,已经结痂,像条小蜈蚣。许临想,这层皮,陈野也换了。

      回到车陂南,陈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六楼。许临说:“上去。”陈野说:“芒果快熟透了。”许临看。楼下的芒果树,果子黄黄的,有些已经掉在地上,摔出汁。许临说:“等你有力气,再爬。”陈野说:“我可能爬不上去了。”许临说:“那我爬。”陈野笑。他们上楼。陈野爬到三楼,歇了两次。许临没催。他跟在后面,看着陈野的脚。那双脚上还穿着医院给的一次性拖鞋。许临说:“等会儿给你换鞋。”陈野说:“好。”到了六楼,许临开门。陈野站在门口。他看着屋里。绿萝还在,茉莉谢了。竹椅还摆在阳台。陈野说:“你一直开着灯?”许临说:“怕你找不到。”陈野没说话。他走进去,坐到沙发上。那沙发旧,软。陈野像陷进去。他抬头,看天花板的灯。那灯,是他们在棠下时陈野修过的。后来搬家,陈野把它拆下来,装到了车陂南。许临当时笑他,说这灯太旧。陈野说,旧的亮得踏实。许临现在看这灯。亮着。像陈野说的,踏实。

      陈野回家后,许临没去上班。他又请了三天假。王主管在电话里只说:“把假条补了。”许临说好。他在家陪陈野。两人不怎么说话。陈野睡很多。白天睡,晚上也睡。许临有时坐在床边,看他。陈野睡相不好,眉头总皱着。许临想,他在那间出租屋里,是不是也这样。连梦里都不安。许临伸手,想抚平。手刚碰到,陈野就醒了。他睁眼,看见许临,才松了。许临说:“做噩梦了?”陈野说:“梦到你在找我。”许临说:“我是在找你。”陈野说:“对不起。”许临说:“你再说,我真要生气了。”陈野不说了。他拉着许临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心跳很稳。许临感受着。他想,这心跳,还能跳很久。他可以一天天听。听烦了,就嫌弃两句。可那也是一种福。

      两天后,老赵来看陈野。他带了一袋荔枝,一箱牛奶。陈野说:“你老这样,我都不好意思。”老赵说:“你人没事,比什么都强。那帮孙子,我在电视上看了,抓了几个。”陈野说:“嗯。”老赵说:“警察还找你问了?”陈野说:“问了。该说的,都说了。”老赵说:“孙老板能进去几年?”陈野说:“不知道。他事大,可能不短。”老赵说:“那你的债呢?”陈野说:“黄了。人都进去了。”老赵说:“那感情好。你算熬出来了。”陈野没说话。许临在厨房切西瓜。他听见老赵的话。他没出去。他知道陈野的“熬出来”,是用二十天换的。那二十天,陈野没提。许临也不问。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听,就控制不住。他只等陈野愿意说的时候。什么时候都行。许临把西瓜端出去。老赵拿了一块。陈野也拿了一块。他咬了一口,说:“不甜。”老赵说:“你嘴刁。”陈野说:“没我老家甜。”老赵说:“得得得,你老家什么都好。”陈野笑。许临坐在他旁边。陈野吃了几口,不吃了。许临说:“再吃一块。”陈野说:“冰。”许临说:“那放一放。”他说着,拿过陈野那块,用手捂了捂。老赵笑,说:“你看你,把人惯的。”许临说:“我乐意。”陈野就笑。那笑,终于有点像以前了。

      过了几天,许临跟陈野说:“我们去看房子吧。”陈野说:“现在?”许临说:“嗯。番禺。老赵说那边有几处不错的。”陈野说:“你不怕我连累你?”许临说:“陈野,你连累我的,还少吗?”陈野不说话。许临说:“我认了。所以你得好好活着。我们搬家。离那些人远点。”陈野点头。那个周末,他们坐地铁去了番禺。老赵在汉溪长隆接他们。他开着那辆二手面包车,带他们转。番禺比广州中心松快,楼不高,路也宽。陈野看着窗外,说:“这里没握手楼。”老赵说:“也有,少。这边偏,人不那么挤。”许临说:“你住哪儿?”老赵说:“前面,丽江花园。老小区,但绿化好。”许临说:“挺好。”老赵说:“那当然。我闺女都说,这里像小森林。”陈野笑。老赵带他们看了几处。有一间在六楼,但楼梯很缓。房子不大,一房一厅。阳台朝东,能看见一棵很老的玉兰树。许临站在阳台上。陈野也走过去。许临说:“玉兰开了。”陈野说:“嗯。香。”许临说:“就这儿吧。”陈野说:“定这么快?”许临说:“有玉兰,有阳台。够了。”陈野看他,说:“许临,你真好说话。”许临说:“跟你,我从来没挑剔过。”陈野没话。他伸手,把许临肩上一片玉兰叶拿掉。许临说:“我想把绿萝搬来。还有那把竹椅。”陈野说:“好。”许临说:“再买一张新床。大点。”陈野说:“好。”许临说:“陈野,以后这儿就是我们的家。”陈野说:“家。”许临说:“对。你、我、两盆花。也许再养只猫。”陈野说:“猫毛多。”许临说:“那你负责扫。”陈野笑。他笑起来,眼角有伤。许临觉得,那伤像开在他脸上的一朵很淡的花。许临也笑。两个人站在陌生阳台,看那棵玉兰树在风里轻轻摆。像在替他们高兴。

      那天晚上,许临给妈妈打电话。他说:“我要搬家了。去番禺。”妈妈说:“和那个邻居?”许临说:“嗯。”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开心不?”许临说:“开心。”妈妈说:“那妈就放心了。”许临说:“妈,等我们安顿好,接你来。”妈妈说:“好。妈等。”许临挂电话。他坐在床边。陈野从浴室出来。陈野说:“你跟你妈说了。”许临说:“说了。”陈野说:“她有没有骂我。”许临说:“她让我开心就好。”陈野说:“那她真好。”许临说:“你以后对她好点。”陈野说:“我命都给你,还差这个。”许临说:“你别把命挂嘴边。我们都要长命。”陈野说:“好。一起长命。”他躺下来。许临也躺下。两人并肩。窗外的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玉兰香。许临说:“陈野,等我们搬完,去一趟海边吧。”陈野说:“好。去茂名。带你见我妈。”许临说:“好。”陈野说:“你怕吗。”许临说:“不怕。你呢。”陈野说:“怕。怕她太喜欢你,以后我成外人了。”许临笑。陈野也笑。两个人在黑暗里,笑作一团。许临想,这人,病了一场,嘴倒活了。也许是被关怕了,想把话都说完。许临不怕他说。他想听。听很多很多。听陈野说茂名的海,说老家的黄皮,说楼顶的灯,说六月的芒果树。听他说,许临,我们回家。许临闭眼。他闻着玉兰香。他相信,这一次,他们真的能回家了。一个不拆的,不逃的,不会在夜里突然消失的家。许临在心里说,陈野,我们回家。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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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