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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刘警长在电 ...

  •   刘警长在电话里说:“人找到了。”

      许临正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饭团。他把饭团放回货架。手在抖。他说:“活着吗?”刘警长说:“活着。你到派出所来。别开车。”许临没开车。他连怎么走出便利店都忘了。他拦了辆的士。司机从后视镜看他,说:“靓仔,你唔系唔舒服啊?”许临说:“去派出所。麻烦快点。”司机没再问。

      车外,广州的街像泡在水里。刚下过雨,路面反着光。许临看着那些光。他想起陈野。陈野最爱这种天气。他说,雨后凉快,适合干活。许临想,陈野现在不用干活了。他只要坐在那儿,等自己去接。车窗外的树一棵棵退后。许临把额头抵在玻璃上。他第一次觉得,从公司到派出所,这么远。

      到了。许临小跑进去。刘警长在门口等他。见了他,说:“冷静点。人在里面。已经送医院了。刚回来。”许临说:“医院?”刘警长说:“外伤,加上营养不良。没生命危险。”许临说:“他人呢?我想见他。”刘警长说:“在第三人民医院。你先跟我进去签个字。有几样东西要你确认。”许临跟着他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是陈野的皮带。黑色,旧的。许临认得。那是陈野在棠下时就在用的。皮带扣已经变形。许临说:“他的。”刘警长点头。又拿了一个小袋子。里面是一串钥匙。许临说:“家里钥匙。还有电动车。”刘警长说:“签字。这些先还给你。”许临签了。他手指僵得写不利索。刘警长说:“陈野是在新塘一个出租屋里被发现的。屋里还有两个被控制的打工仔。我们进去的时候,他缩在角落,意识还清醒。他跟我们说了一句话。”许临抬头。刘警长说:“他说,别告诉我对象。”许临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许临说:“王八蛋。”刘警长没说话。许临擦了把脸,说:“我现在能去医院吗?”刘警长说:“能。我让人送你。”许临说:“不用。我打车。”他转身。刘警长叫住他:“许临。”许临回头。刘警长说:“你朋友很硬。医生说,再晚两天,脱水就危险了。”许临没说话。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出派出所。

      医院的走廊很亮。许临不喜欢这种亮。太白了。白得让人没地方躲。他找到病房。门口有个辅警。许临说:“我是陈野家人。”辅警让他进去。陈野躺在靠窗的一张病床上。他睡得很熟。头发被剃了一部分,额角有伤,贴着一块纱布。脸凹进去。眼睛下面两团黑。许临站在床边。他很久没看见陈野了。现在看见了。他不敢动。他怕一碰,陈野就散了。许临慢慢伸出手。他把陈野露在被子外的手,轻轻握起来。那手背上青筋凸着,指关节有新的结痂。许临用拇指,一点一点地摸。他摸到陈野的脉搏。很弱,但一下,一下,很稳。许临坐在床边的方凳上。他把陈野的手贴在脸上。他说:“陈野,我来了。”陈野没醒。许临又说:“你瘦了。”病房里很静。只有吊瓶滴答响。许临把额头抵在陈野的手背上。他不动。就这样坐了很久。

      到了晚上,陈野还没醒。护士进来量体温。许临问:“他什么时候能醒?”护士说:“医生说他身体透支得厉害。输着液,应该快了。”许临点头。他下楼买了两瓶水。外面天已经全黑。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给老赵打电话。老赵一听,说:“谢天谢地。我明天过去。”许临说:“他还没醒。”老赵说:“醒了给我说。”许临说好。他挂了电话。又给谭师傅说。谭师傅声音都高了:“人找到就好。你看着他。孙老板那边抓了几个。听说正在连夜审。”许临说:“抓了?”谭师傅说:“嗯。警察动作快。你那些东西起了大用。”许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他终于有点相信,陈野是真的回来了。他坐了一会儿,又起身回病房。

      九点多,陈野手指动了。许临看见他眼皮微微掀了一下。许临凑过去。陈野的眼睛慢慢睁开。他很茫然。像不认识这里。许临说:“陈野。”陈野的视线转过来。他看许临。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动了动。许临凑得更近。陈野说:“水。”许临拿了吸管杯,送到他嘴边。陈野喝了几口。水从嘴角流出来,许临用纸巾擦。陈野又看他。许临说:“我在。”陈野说:“你……怎么来了。”许临说:“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死在外面。”陈野笑。那笑很干,像嘴唇裂了。许临说:“别笑。丑。”陈野就慢慢不笑了。他说:“许临,我对不起你。”许临说:“你以后慢慢还。”陈野说:“我什么都没了。”许临说:“你有我。”陈野没说话。他闭了闭眼。许临以为他累了。陈野又睁开,说:“我梦到你。”许临说:“梦到我什么。”陈野说:“你站在阳台上。楼下有芒果。你让我爬树。”许临说:“我让你爬树,你爬了没。”陈野说:“没来得及。”许临说:“等你好了,爬。”陈野说:“好。”许临握着他的手。陈野的手慢慢回了一点力。他说:“许临,我是不是特别失败。”许临说:“你失败什么。”陈野说:“活到三十一,还欠一屁股债,还差点把命搭进去。”许临说:“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陈野说:“回来了,更怕。”许临说:“怕什么。”陈野说:“怕你不原谅我。”许临俯下身,额头轻轻碰了碰陈野的额头。他说:“陈野,你听好。我许临,不原谅你。因为你根本没做错什么。你只是一个人,想扛。下次再这样,我跟你没完。”陈野看着他。许临说:“但你没有下次了。我不会让你再一个人。”陈野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许临说:“别说了。你先好好睡。我在这儿。我不走。”陈野点点头。他闭上眼。许临看见他眼尾有点湿。他没拆穿。他拿纸巾,很轻地按了按。陈野没再睁眼。许临就坐在床边,一直坐着。窗外的夜,很深。可他心里,终于有了一点点亮。

      陈野醒后的第三天,转到了普通病房。他能坐起来了,能自己吃粥。许临请了假,天天守着他。老赵来了,带了一锅猪骨粥。陈野喝了两碗。老赵说:“回来就好。别的都不用想。”陈野说:“嗯。”老赵走后,陈野让许临把床摇高一点。他靠在那儿,看窗外。广州的天,灰灰的。陈野说:“许临,以后我们搬走吧。”许临说:“搬去哪。”陈野说:“哪儿都行。我想离黄村远点。”许临说:“好。”陈野说:“你也别在车陂南待了。那儿跟那些人也不远。”许临说:“那你想去哪。”陈野想了想,说:“番禺。老赵说那边静。”许临说:“行。等你出院,我们去找房子。”陈野说:“我还能干活吗。”许临说:“能。先养好。你以前怎么说的?日子要一天天过。”陈野笑了。这次笑得不干。许临给他剥了个橘子。陈野吃。许临说:“甜吗。”陈野说:“酸。”许临说:“那别吃。”陈野说:“你剥的,我都吃。”许临说:“你也就嘴上会了。”陈野说:“肺腑。”许临没理他。他把剩下的橘子一瓣瓣放进碗里。陈野看着他。许临说:“你看什么。”陈野说:“你瘦了。比我厉害。”许临说:“你进医院,我总得瘦点。不然不像家属。”陈野说:“家属。”许临说:“怎么,不认?”陈野说:“认。我赚了。”许临说:“你又赚了。”陈野说:“赚了个设计师。以后开小店。”许临笑。陈野也笑。隔壁床的老伯看他们,嘟囔了一句什么。许临没听清。陈野用粤语回了句:“我同对象讲笑。”老伯就嘿嘿笑。许临脸红了一点。他没说话。他低头,把橘子皮收进垃圾袋。陈野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许临说:“别闹。”陈野说:“你该多吃点。脸都凹了。”许临说:“你现在会看相了。”陈野说:“你的脸,我闭着眼都记得。”许临没再说话。他坐在床边。陈野的手搭在他膝盖上。很轻。但许临觉得,很重。像这些天所有的重量,都从这只手上,慢慢压回了生活里。许临把陈野的手翻过来,看上面的伤。许临说:“以后别留新伤。”陈野说:“好。”许临说:“你要说到做到。”陈野说:“我保证。”许临低下头,亲了亲陈野的手背。陈野的手指蜷了一下。许临说:“陈野,我差点以为,你不回来了。”陈野说:“我爬都要爬回来。”许临说:“你爬回来,我背你上楼。”陈野说:“六楼,你背不动。”许临说:“我背动过一次。”陈野看他。许临说:“在梦里。我背你走了一整晚。”陈野没说话。他拉住许临的胳膊,让他靠近。许临靠过去。陈野用那只还插着留置针的手,摸了摸许临的头发。许临说:“会痛吗。”陈野说:“不会。”许临说:“你手凉。”陈野说:“那你还靠。”许临说:“我给你暖。”他说着,把陈野的手拢进自己手心里。两个人在病房的灯光下,像两件从雨里捞出来的衣服,终于贴在一起。许临觉得,这世界再怎么坏,只要陈野还这样看着他,他就有力气,把以后的路一步步走完。那些债,那些怕,那些在黄村和龙西耗掉的夜,都会慢慢过去。许临相信。就像相信一条河会流到海。他愿意跟陈野,一起流。流到哪,算哪。只要还是两个人。只要还能在某个早晨,为一碗粥、一个橘子、一个很轻的触碰,笑出来。那就好。许临想,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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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