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Gyemss

39、第 39 章 新塘在下雨

　　新塘在下雨。

　　不大，但绵密，像从天上往下撒灰。谭师傅把车开进一条泥路，两边是矮厂房，招牌歪歪斜斜，全写着“制衣”“印花”“五金”。路很烂，坑里积满黄水。许临盯着窗外。他以为新塘会很偏，没想到人也不少。骑电动车的，踩三轮的，在雨里穿来穿去。面包车经过，溅起一片泥水。谭师傅说：“前面就是旧仓库区。孙老板的货，之前就放在这一带。”许临说：“你知道具体是哪间吗？”谭师傅说：“不知道。但我以前帮他送过两次，路口有棵大叶榕。拐进去，第三间。”许临记在心里。

　　他们拐进去。果然有棵大叶榕，树冠遮了半个路口。第三间仓库是红砖墙，铁皮顶，锈得厉害。门口停着几辆报废的面包车，轮子都瘪了。许临下车。雨落在铁皮顶上，很响。他走到仓库门口。门锁着，一把很大的挂锁。许临蹲下，看地上的车辙。有几道很新，泥里还能看见轮胎印。谭师傅说：“昨晚可能有人来过。”许临站起来。他绕到仓库侧面。那里有一扇小窗，被木板钉死了，但木板缝能看见里面。许临凑上去。里面很暗。他打开手机电筒，往缝里照。光扫过去。他看见几个大油桶，横七竖八堆着。还有一些塑料管。地上有些散落的烟盒、水瓶。没见到人。许临说：“得进去。”谭师傅说：“进去？这门怎么开。”许临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那把挂锁。他说：“砸。”谭师傅说：“你疯了，万一里面有人。”许临说：“有人更好。有人就能问。”他举起石头，朝锁砸下去。第一下，锁没开。第二下，锁舌弹了出来。谭师傅赶紧拉住他：“你听，好像有车来了。”许临停手。他们贴在墙边。过了一分钟，没车。只有雨。许临把门推开一条缝。他侧身进去。谭师傅跟在后头。

　　仓库里很闷，一股油味。许临用手机照。油桶十几个，全是改过的。有些桶还连着管子。地上铺着几张发黑的纸皮。许临看到墙角有个塑料凳子，上面放着一个保温杯。他走过去。那保温杯是不锈钢的，杯身有个被磕过的凹痕。许临认得。陈野的。他去年在棠下用这个杯子装凉茶，被电动车碰过一次，瘪了一小块。许临当时说：“这杯子能传家了。”陈野说：“传给你。”许临把杯子拿起来。很轻，空的。他用指腹摸了摸那个凹痕。他忽然觉得，陈野就在这间屋里坐过，在这个角落，用这个杯子喝过水。也许还在这里睡着过。许临蹲下来。地上有烟头。几个。他捡起一个看。红双喜。陈野抽的牌子。许临把烟头包在纸巾里。谭师傅说：“有什么？”许临说：“陈野来过。这是他杯子。”谭师傅沉默了。许临又照了照四周。他在纸皮下面发现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没扎紧，露出几页纸。许临抽出来。是一些手写的单子。上面记着日期、车牌号、数量。许临看不懂那些数字，但“92”“95”这些，他猜是汽油标号。这是私油的账。陈野的字。许临认得。陈野写字用力，数字的尾巴总带个钩。许临把纸折起来，放进自己口袋。谭师傅说：“那些别拿。危险。”许临说：“这是陈野记的。我要交给警察。”谭师傅还想说，许临已经往仓库深处走。最里面有一道小门，半掩。许临推开。里面是个小隔间，有张小床，被子团成一团。床头有双拖鞋。不是陈野的。许临松了口气。他忽然怕看见陈野躺在这里。可他也怕，陈野连这里都不在。他站在原地。手机电筒的光打在小床上。他想象陈野缩在这张床上，听着外头的雨。许临心口发紧。他转出来。谭师傅催：“快走。这地方不能久留。”许临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杯。他把它也拿走了。还有陈野的。他不想留给他了。陈野在的地方，不该有陈野。这是许临想的。

　　他们刚出仓库，许临手机响了。是派出所那个警长。许临接。警长说：“许临吗？你朋友的事，有点新情况。你方便来一趟吗？”许临说：“我在新塘。”警长说：“新塘？你去那儿干什么？”许临说：“找线索。”警长停了一下，说：“你回来。我们收到一份匿名举报，涉及孙永强非法经营和非法拘禁。我们需要你配合。”许临站在雨里。他说：“拘禁？是不是陈野？”警长说：“电话里不方便。你回来。”许临说：“我马上。”他挂了电话。雨更大了。他和谭师傅上了车。谭师傅问：“怎么样？”许临说：“警察那边收到举报了。可能跟陈野有关。”谭师傅说：“那你把那些东西交给他们。”许临说：“嗯。”他低头看手里的保温杯。它旧，脏，瘪了一角。可许临觉得，它比什么都沉。这是陈野用过的。陈野用它喝过水。许临想，他要把这个交给警察，也要把陈野的账本交给他们。这些，能证明陈野在孙老板手里待过。许临望着车窗。新塘的雨，把一切都糊成灰。许临说：“陈野，你等我。这次我带着证据去。”

　　回到广州，谭师傅直接开去派出所。许临进去。警长姓刘，在办公室等他。刘警长让他坐，给他倒了杯水。许临坐下。他把在仓库里找到的纸页、烟头、保温杯照片给刘警长看。刘警长很仔细地看那些单子。他说：“你从哪拿的？”许临说：“新塘一个仓库。孙永强的私油点。”刘警长说：“你去那里干什么？”许临说：“我找不到陈野。我只有自己找。”刘警长叹了口气。他说：“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许临说：“知道。但如果不找，陈野更危险。”刘警长没说话。他打开电脑，敲了几下。许临看见屏幕上有个模糊的监控画面。刘警长说：“这是黄村西巷一个便利店拍到的。六月三十号晚上十点，你朋友跟三个男人上了一辆银色面包车。”许临凑近看。画面模糊，但陈野的轮廓他很熟。陈野走在中间，周围三个人。许临说：“对。那是他。”刘警长说：“我们查了车牌，是套牌。但车子往新塘方向去了。你刚才说，你在新塘发现了私油点。”许临点头。刘警长说：“我们已经开始查孙永强了。他不仅涉及私油，还涉嫌组织地下赌场。你朋友，可能是被他控制了。”许临说：“为什么控制？”刘警长说：“可能是为了让你朋友继续帮他送货。或者，你朋友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许临心一沉。他说：“陈野不会说。”刘警长说：“他知道多少，只有他知道。”许临说：“那你们什么时候能救他？”刘警长说：“我们正在布控。你不要再自己行动。新塘那边我们已经安排了人。”许临说：“好。”刘警长说：“不过，你提供的这些东西，很有用。特别是这些账。如果能证明孙永强长期非法经营，我们就更有理由查他。”许临说：“刘警官，我能不能见陈野？如果有他消息，你第一时间告诉我。”刘警长说：“会。你可以先回去等。”许临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他说：“刘警官，陈野不是他们那种人。他是被债逼的。”刘警长说：“我知道。你笔录里写了。”许临点头。他走出来。谭师傅还在外头等。许临说：“警察已经在查了。”谭师傅说：“那好。陈野这下有救了。”许临说：“嗯。”他站在派出所门口。雨已经小了。天阴着。许临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是心。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肩上挪开一点。他想，陈野，你听见了吗。警察要查他们了。你给阿金的那部手机，你留下的那些账，都有用了。你再撑一下。我们快找到你了。许临抬头。天上，云在动。风从北边来。许临想，这北边，会不会是新塘。陈野是不是也在这一阵风里，正往他这个方向看。许临闭上眼。他在心里说，陈野，你要活着。一定要。因为我在。我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许临睡得很沉。这么多天，他第一次没在半夜醒。他做了一个梦。梦很长。他梦见自己坐在派出所里，刘警长进来，说：“人找到了。”许临跑出去。陈野坐在一张长椅上，瘦得脱了相，但眼睛很亮。陈野说：“你来了。”许临说：“我来了。”他抱住陈野。很紧。像抱住了整整一个六月。陈野说：“我以后不跑了。”许临说：“你跑不了。我抓着你。”梦醒时，天快亮了。许临睁眼。怀里是空的。他没有哭。他只是笑了笑。因为他知道，这个梦，会成真的。陈野会坐在一张长椅上，等他。他们会回家。回那个六楼。阳台上的绿萝还在。茉莉虽然谢了，还会开。许临要等。等那个他梦里的人，从新塘的雨里，从黄村的巷里，从这座城市最深的伤口里，走回他身边。许临坐起来。他看见窗外，天开始亮。他走到阳台。风很凉。许临说：“陈野，早安。”楼下的芒果树，在晨光里青翠。几只鸟从树丛里飞出来，掠过六楼，往远处去。许临想，也许它们，也正要去见想见的人。他站在那儿。不觉得冷了。因为他知道，天一亮，有些事，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