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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许临在鹭江 ...

  •   许临在鹭江找了三天。

      那地方像另一个棠下。楼与楼之间只留着窄窄的缝,白日里也见不到几缕直射的光。巷子里永远有积水,水面浮着油膜,被脚步踩碎又合拢。许临拿着陈野的照片,一家店一家店地问。很多人摇头。也有人说见过,但再问,就说不清。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女人说:“这种高个子,广州街上一天能过几百个。你找他做什么?”许临说:“我朋友。”女人说:“朋友不见了?报警啦。”许临说报过。女人说:“这里没监控,你慢慢找。”许临说好。他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

      第三天傍晚,他在鹭江东约的一条横巷里,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墙边喝粥。那男人高,瘦,黑T恤,头发盖住半张脸。许临心猛地一缩。他站住,没敢动。那人喝完最后一口粥,把塑料碗丢进旁边一个破竹筐里。他抬头,许临看清了脸。不是陈野。只是轮廓像。许临像被人从高处推下来,整个人晃了一下。他背过身,贴着墙站了好一会儿。巷子里有小孩跑过,把水坑踩得啪嗒响。许临想,他是不是以后每看见一个高瘦的男人,都会这样。像得了什么病。这病,怕是好不了。

      他往外走。天慢慢黑。鹭江的牌坊下面,又开始聚起人。拉客的摩的师傅蹲成一排,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们的脸。许临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说:“靓仔,搭车吗?”许临摇头。他走到一个公交站。站牌下有个男人在唱歌,抱着一把断了两根弦的吉他。许临听了两句。唱的什么,听不清。那男人闭着眼,唱得很投入。许临想,这城市里,太多人在用自己会的那点东西,换一口吃的。陈野会修锁,会换电箱。可他现在不在这。他像一滴水,被这城市吸进去了。许临上了公交。车摇摇晃晃。他坐在最后排,额头抵着玻璃。外面的霓虹一片片滑过,像打翻的调色盘。许临想,陈野若在,一定会说:“这灯修得不好,半边不亮。”许临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把脸埋进手心里。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老赵的车还停在楼下。许临没叫他。他上楼。走到四楼时,他听见五楼有声音。门响。像有人在关门。许临停了一步。他抬头。五楼没灯。他飞快地往上跑。六楼,自家门口,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许临愣住。那袋子很普通,菜市场装鱼那种。他蹲下。他不敢碰。他先左右看了看,楼道里没人。许临用手机电筒照。袋口打了个很松的结。他解开。里面是一串钥匙,一个旧钱包,还有一部手机。陈野的手机。屏幕裂了,后盖缺了一角。许临把手机拿起来。他按电源键。没反应。他又按。还是黑。许临把袋子拎进屋里。他开灯,把手机充上电。过了几秒,屏幕亮了。陈野的手机屏保,是他俩在天台上拍的背影。许临记得,那是搬来车陂南之前,陈野用许临的手机拍的。后来传过去,陈野就设成了屏保。许临盯着那照片,鼻子酸得发胀。他没动手机。他先看钱包。旧旧的,里面有陈野的身份证、一张建设银行卡、几十块零钱。还有一张折得发毛的纸。许临展开。是陈野的字。

      “许临,若你看到这个,我可能回不去了。别找孙老板。你斗不过他。我没事,只是要离开一阵。你把我东西收好。那套工具,留给谭师傅。绿萝你带走。它不用浇太多水。陈野。”

      许临把纸折起来。他没有哭。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纸。陈野说“我没事”。陈野说“要离开一阵”。许临不信。这字条,像从很远的地方扔过来的。陈野还活着。许临得信。他把手机解锁。密码是许临生日。他翻。聊天记录还停在他们最后一次说话。陈野说“到了”。许临说“注意安全”。再往上,是许临说“我今晚想爬树”。陈野没有回。许临又翻。陈野的相册里,有很多照片。大部分是模糊的。有工地的线箱,有楼顶的夕阳,有那盆绿萝,有许临睡着的侧脸。最后一张,是六月二十八号下午拍的。陈野坐在那辆电动车上,头盔掀到头顶,对着后视镜拍。背景是黄村那栋贴暗红瓷砖的楼。许临盯着那张照片。陈野那天的笑,很淡,像知道什么。许临把手机贴在胸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乱。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他朝楼下喊:“陈野!”老赵从车里探出头。许临又喊了一声。树影不动。没有回应。许临知道,陈野不在这。可他就是想喊。他喊得嗓子发疼。老赵跑上楼,拍门。许临没开。他顺着门坐下来。地上凉。他抱着陈野的手机。老赵在外面说:“许临,怎么了?开门。”许临没动。过了几秒,他自己站起来,开门。老赵进来,看见那个黑色塑料袋。他问:“哪来的?”许临说:“有人放在门口。”老赵说:“谁?”许临说:“不知道。”老赵蹲下,看了看东西。他说:“这是陈野的。”许临点头。老赵说:“这说明他人还活着。至少,有人知道他在哪。”许临说:“是孙老板的人送来的。”老赵说:“那你还坐得住?”许临说:“我坐不住。所以我打算,明天再去黄村。”老赵说:“还去?那人再来,就不是放东西了。”许临说:“陈野让我别找孙老板。可我做不到。”老赵看着他。许临说:“老赵,你别劝我。我会控制。我就在他门口站。我不惹事。”老赵说:“你上次也这么说。”许临不说话了。老赵从口袋里摸出烟。许临说:“给我一根。”老赵递给他。许临点上。他抽了一口。这次没呛。他靠在门边,慢慢吐。老赵说:“你越来越像他。”许临说:“是吗。”老赵说:“陈野以前也这样,心里装事,就站门口抽烟。”许临笑了一下。他说:“那我是不是快找到了。”老赵没答。许临把烟抽完。他把陈野的手机和钱包放进抽屉。那串钥匙,他挂到自己的钥匙扣上。两把,碰在一起,叮叮响。许临说:“老赵,你去睡吧。我没事。”老赵说:“我陪你坐会儿。”许临说:“不用。我想一个人。”老赵叹口气,走了。许临关上门。他坐回床边。他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很细的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许临想,这缝,像他和陈野之间的距离。细,但一直有。现在,这距离变成了一串钥匙、一部摔裂的手机、一张字条。许临躺下。他闭上眼。他手里握着陈野的钥匙。钥匙很凉。许临想,陈野,你一定还活着。你把手机还给我,是想让我别报警,别闹。可你不知道,我宁可你回来,也不想要这些。你把这些留给我,是让我替你活吗?我不要。我要你回来。哪怕你回来就跟我吵。哪怕你又说“不关你事”。我只要你回来。许临把钥匙按在心口。很硬。像陈野这个人。他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去了鹭江。那个长得像陈野的人,蹲在墙边喝粥。许临走过去。那人抬头。这次,是陈野。陈野说:“你瘦了。”许临说:“你也是。”陈野笑。许临说:“回家。”陈野说:“好。”两人站起来。巷子很长。他们走了很久。走着走着,陈野不见了。许临回头。身后只有一条空空的巷子,和一盏忽明忽灭的灯。许临想喊。喉咙像被堵住。他猛地醒来。天已经亮了。楼下有鸟在叫。许临坐起来。他看手机。陈野的,没电了。许临把它插上。他起床,刷牙。镜子里的人,胡子长了。许临没刮。他换了件黑T恤。他想,今天去黄村。穿得黑一点。像陈野。像他。

      出门前,他给那盆绿萝浇水。水渗进土里,很快不见。许临说:“陈野,你最好别躲太久。我快把你那份也活成我的了。”他锁门。钥匙串响了一声。许临下楼。天很蓝。他抬头。没有一朵云。许临想,这天气,该跟陈野去爬树的。他迈开步子。巷子很长。他走得不快。但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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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