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Gyemss

36、第 36 章 陈野失踪第

　　陈野失踪第九天，老赵出现在许临楼下。

　　许临正出门。他瘦了不少，白衬衫挂在身上，像借来的。老赵靠在面包车旁，手里拎着两盒肠粉。许临说：“你怎么来了。”老赵说：“你电话昨天打不通。我过来看看。”许临摸手机。关机了。他说：“忘了充。”老赵把肠粉递过来：“先吃。”许临没接。他说：“我要去趟海珠。有人跟我说，在那边见过一个像陈野的。”老赵说：“先吃。吃完我送你去。”许临看着他。老赵把肠粉塞进他手里，说：“许临，你这样，陈野还没回来，你自己先倒。”许临就吃。肠粉有点凉。他站在车旁，一口一口，像在完成一个任务。老赵给他递了瓶水。许临说：“谢了。”老赵说：“别跟我客气。”

　　车上，老赵说：“我昨天碰到阿慧。她问我陈野。我没说。只说他去外地了。”许临“嗯”了一声。老赵说：“这也不是个事。你好几天没上班了吧。”许临说：“请了假。”老赵说：“能请多久？”许临没答。窗外的楼一栋栋退过去。许临说：“老赵，你说他是不是已经不在广州了。”老赵说：“不会。他身份证没动过。我找朋友查了，没有购票记录。”许临说：“他们那种人，有车，能去很多地方。”老赵说：“你别往坏处想。”许临没说话。他其实已经把所有坏的都想过了。甚至更坏。他现在只想找到一点实的。哪怕一个目击者，一段几秒钟的监控，一个认识陈野的人。他不要“像”，不要“可能”。他要确定的。

　　到了海珠，许临找到一个开摩的的男人。那人姓何，是谭师傅介绍的，说见过陈野。许临在路边等他。何师傅骑一辆红色摩托过来，后座上绑着个外卖箱。他摘了头盔，说：“我那天晚上在客村拉客，看到一个人，很像你照片上这个。他走路有点瘸，往鹭江方向。”许临说：“什么时候？”何师傅说：“大前晚，十一点多。”许临说：“他穿什么？”何师傅说：“黑T恤，灰色短裤。脸上有伤。”许临心脏一缩。他说：“那应该是我朋友。”何师傅说：“那边人多，你不好找。”许临说：“不好找也得找。”何师傅说：“你坐我车，我带你转转。”许临就上车。他们沿着客村的巷子慢慢开。城中村的夜和白天没太大分别，全是人。卖烤串的，贴手机膜的，下棋的。许临盯着每一张脸。没有陈野。何师傅说：“要不你去鹭江牌坊看看。那里有几个流浪的，晚上聚。”许临说：“他不会。”但他还是去了。鹭江牌坊下，坐着一排人。有老有少。许临一个个看。没有。他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在一张巨大的网里捞针。陈野不在。可他又觉得，陈野在这城市的每一处。因为每一处都有那种旧旧的味道，有电动车驶过，有巷口卖炒粉的油烟。陈野就活在这种味道里。许临站在那儿，直到天全黑。老赵打电话来，说：“回吧。明天再来。”许临说好。他坐上何师傅的车。风很热。许临闭上眼睛。他又想起陈野骑电动车带着他。陈野说：“把脸埋我背上。”许临当时照做。现在，他把脸埋在自己膝盖里。什么都没了。

　　车开了很久。何师傅说：“到了。”许临下车。他给了钱。何师傅说：“你朋友会找到的。”许临没回。他抬头看六楼。灯亮着。是他留的。他上楼。老赵还在楼下，抽着烟。许临说：“你先回。我没事。”老赵说：“我今晚留这儿。”许临说：“不用。”老赵说：“我车里睡。你上去吧。有事喊我。”许临就不再劝。他上楼。客厅里很静。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充上电，开机。几条消息跳出来。有周洁的，有小唐的，有妈妈的。许临没回。他给派出所打电话。没人接。他放下手机。头很痛。他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下巴冒出一层胡茬。许临忽然笑了。陈野总说他胡子长得快。许临想，等陈野回来，得让他看看。谁更快。

　　夜里，许临没睡着。他搬了把竹椅，坐在阳台上。楼下的芒果树被路灯照着，影子落进客厅。许临看见几个芒果在枝头，已经黄透了。有的落在地上，摔裂了。许临没去捡。他怕。他怕一蹲下，就想起陈野说“捡了做芒果冰”。他不敢捡。他宁愿它们挂着。挂着，就像陈野还欠他一个夏天。许临在竹椅上坐到后半夜。后来，他听见楼下有猫叫。很轻。他探头。是一只黑猫，蹲在芒果树下，抬头看他。许临说：“你饿不饿？”猫没答。许临回屋，从冰箱里拿了根火腿肠，掰碎了，用报纸垫着，放到楼下。猫没吃。它看了许临一眼，跑进暗处。许临站在那儿。他忽然想，连猫都怕他。他是不是已经变得不像自己了。他摸摸脸。胡子很扎。他转身上楼。这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陈野曾经走过的台阶上。他数了，一百零二级。和那天一样。只是这次，只有他一个人。许临回到屋里，躺下。他抱着陈野的枕头。天快亮时，他做了个梦。梦见陈野在鹭江牌坊下，蹲着吃一碗粥。许临跑过去，喊他。陈野抬头，说：“你来了。”许临说：“我找了你很久。”陈野说：“我知道。我走不动了。”许临说：“我背你。”陈野说：“你背不动。”许临说：“试试。”他蹲下去。陈野就趴上来。很轻。轻得像一片纸。许临背着他，走了很远。远到梦的尽头。醒来时，许临的后背，空空的。天已经亮了。许临坐起来。他想，今天去鹭江。再去一次。他要找到那个人。那个像陈野的影子。哪怕只是影子，他也要抓在手里。因为影子下面，也许就是人。

　　他出门。老赵还在车里睡。许临没叫他。他叫了辆车，自己去。鹭江。他要把每一条巷子走完。他记得陈野说，广州的巷子，像血管。人走在里面，像血。许临想，如果巷子真是血管，那陈野一定还流在某一处。等着被找到。等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