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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陈野失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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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失踪后的第五天,许临回了趟棠下。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地铁转公交,从车陂南到棠下,其实很近。他很久没回来。不是不想,是不敢。可这几天,他总在夜里醒来,脑子里全是棠下的巷子,是502和504之间的那堵墙,是陈野在阳台上抽烟的样子。他必须回来看看。像在找一根丢了的线头。
棠下又变了很多。南街已经用围挡围起来,里面几栋楼拆得只剩钢筋。风从废墟里卷起灰,扑在许临脸上。他站在巷口。以前那家隆江猪脚饭已经不见。整个店铺被推平,只剩一块歪斜的雨棚。许临站在那儿,像站在一张被涂掉的地图上。他往前走。七巷的铁门还在,但门牌已经掉了。许临抬头。五楼那扇窗,空了。502和504都空着,窗洞像两只瞎掉的眼睛。他站在楼下,看那两扇窗。他想起陈野说:“你站在阳台上,我就看见了月亮。”许临现在站在这里,可阳台上没有人。他忽然想,陈野是不是回来过。他是不是也站在这下面,抬头看。许临转身。巷子里有一两个还没搬走的租户,用自行车驮着床单。许临没问。他怕一问,别人说没见过,他更空。
他从棠下走回车陂南。路不近。他走了两个多小时。太阳很烈,晒得地面发软。他沿路看见很多城中村,都在拆。围挡上印着同样的标语,红底白字。挖掘机伸着长臂,像在撕扯这城市的一层层旧皮。许临想,陈野就是这层皮下面的人。被撕掉了,没人在意。只有许临,还在一层一层地找。他走到一个立交桥下,蹲下。他太累了。他给派出所打电话。那个警长说:“还没有新线索。我们还在查。”许临说:“查得到吗?”警长说:“你耐心点。”许临挂了电话。他望着桥下的一条河。河很脏,漂着塑料袋和枯叶。许临忽然想起陈野说过,棠下有条河,以前有很多人在河边种菜。陈野说,那河很窄,但一直往前流。许临现在觉得,陈野也像那条河。说不定,他已经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许临站起来。他不想再等“耐心”。他要自己找。哪怕一寸一寸地翻。
第六天,许临去见了孙老板。
他没告诉老赵。他穿了件白衬衫,把头发压了压。他去了那栋黄村的楼。白天,楼里有人。一个胖男人开门,问:“找谁。”许临说:“孙老板。”胖男人上下看他,说:“你是谁。”许临说:“陈野的朋友。”胖男人脸色变了一点,说:“孙老板不在。”许临说:“那他什么时候在。”胖男人说:“不归我管。”许临没走。他往门里看。一楼像个仓库,堆着不少旧电线和铁皮。他说:“那我在门口等。”胖男人说:“你愿意等就等。”门“砰”一声关了。许临站在门外。黄村的风很热。他站了半个小时,没人再出来。许临知道,孙老板不会见他。陈野不在了,他连被威胁的资格都没有。许临站在那里,像这楼前多出来的一块石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陈野,在这种人面前,从来都是没有分量的。陈野拼了命还债,孙老板手指一勾,人就没了。许临想起陈野说的“他不要我的钱,他要我的人”。现在他懂了。钱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人。有人欠着,就能用。许临在楼前站到傍晚。后来,那个胖男人又出来,丢了句:“孙老板说,让你走。不走,别怪他。”许临说:“你告诉他,我朋友要是回不来,我天天来。”胖男人笑了,说:“你吓谁?”许临说:“我不吓谁。我天天来。”他说完,转身走了。他听见背后有人骂了一句。许临没回头。他走得不快。他知道自己腿在抖。但他不能在那些人面前软。他得让孙老板知道,陈野不是一个人。就算陈野现在不在了,这把火,还有人捧着。
第七天,许临在陈野的外套里发现了一张纸片。
那外套是从证物袋里领回来的。警察说,衣服暂时查完,先还他。许临把衣服放在腿上。他摸内袋。里面有几张票据,一张羊城通,半包烟。在胸口那个口袋,藏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许临展开。是张收据。上面用圆珠笔写:今收到陈野人民币伍仟元正。下署“孙”。日期是六月二十八号。许临想起陈野那天的短信。陈野说,我去拿最后一笔钱。他其实不是去拿。他是去给。他把最后一笔五千给了孙老板。他想用钱把最后一点关系了断。可孙老板收了钱,没放过他。许临把那张纸贴在眼睛上。纸很薄,透着一层灰。许临没哭。他这几天,已经流不出眼泪。他只是觉得,陈野这个男人,怎么那么笨。笨到一个人去送钱,笨到以为只要还清了,就能干干净净回来跟许临过日子。许临把收据收好。这是陈野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他要拿它,替陈野讨个说法。
第八天,许临去了市公安局。他把陈野失踪前后,孙老板的私油生意,以及陈野曾在黄村帮他做事的经过,写了一份陈述。接待他的警员看他年纪不大,问:“你确定?”许临说:“我确定。”警员说:“这些要证据。”许临说:“我知道。这里有一张收据。还有陈野跟孙老板的短信。”警员说:“手机呢?”许临说:“陈野带在身上。”警员说:“他有没有可能自己跑了?”许临说:“不会。”警员说:“你们什么关系?”许临说:“家人。”警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许临说:“他是我家人。”警员没再问。他让许临填表,按手印。许临按下去时,手指是抖的。他想,陈野,我现在能为你做的,就这些了。也许帮不了你。但我不会让那些人,把你从这个世界上,轻轻松松抹掉。你等一等。许临走出公安局。天快黑了。他站在台阶上,看路上的人。有那么多人。没有陈野。许临想,这城市,真冷。比冬天还冷。他抱紧自己的胳膊,像陈野曾抱过他那样。可他的胳膊,不是陈野的。他低下头。风吹过来,许临闻见一股炒粉味。他忽然很饿。他走进去,要了一份炒粉。没有加蛋。陈野说过,他吃粉要加蛋。许临让老板加了一个。他端着盒饭,站在路边,一口一口吃。眼泪突然掉下来。他吃着粉,眼泪砸进饭盒里。他不想擦。这味道,陈野曾跟他坐在台阶上吃过。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
许临回到家。他打开电脑。他看着那篇没写完的《棠下》。光标一闪一闪。许临坐下来。他开始写:
“陈野是在棠下学会修锁的。他说,修锁的人,手得稳,心不能急。我后来想,他这双手,修过我的门,也修过我的命。可这个城市太大,有几道门,他修好了,自己却没能走出来。”
写到这里,许临停住了。他抬头。阳台上,那盆茉莉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动。许临说:“陈野,你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你欠多少,我跟你一起还。你去哪,我跟你去。你不想在广州,我们就去茂名。去看海。去种龙眼。你说那里有个灯塔。我们去看。”他一个人说着。声音很小。像怕被自己听见。窗外,夜一点点深下去。许临关上电脑。他走到阳台。他站在那里。他看见楼下的芒果树,黑黢黢地立着。有几只萤火虫,在树叶间亮了一下,又灭了。许临想起陈野说过,萤火虫活不过一个夏天。可它们还是亮。许临想,他也要亮。替陈野亮着。哪怕只有一点。他伸手,摸了摸茉莉的叶子。凉凉的。许临说:“陈野,我知道,这个世界欠你很多。可你欠我的,还没还。你说过,带我去看海。你不能赖账。”他说完,又站了很久。夜风把他吹得发冷。他不进去。他想,如果陈野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他就得在外面亮着。像一盏灯。像陈野修过的那盏楼道的灯。也许有一天,陈野会沿着这光,重新走回来。许临抬头。天上是空的。没有月亮。他想起陈野说:“月亮被楼挡住了。可你站在阳台上,我就看见了月亮。”许临站在阳台上,看那些挡住月亮的楼。他忽然很确定,陈野就在这些楼的某一扇窗后面,醒着。也在想他。他们之间,隔着这整座城市。可他们共享同一片夜。许临决定,明天,继续找。他会去茂名。去陈野说过的每一个地方。找不到,他就回来。回来,写。把陈野写进每一个字里。这样,就算这座城市把陈野弄丢了,他的许临,也还替他记着。
许临转身回屋。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小包陈皮。是陈野买的。许临拿出来,泡了杯水。水是热的。他喝了一口。有点苦。许临笑了。他忽然觉得,陈野就在这杯水里,在他对面,皱着眉说:“太苦了。”许临说:“你回来,我给你放糖。”可对面没有声音。只有水汽,慢慢散在灯下。许临把杯子握在手里。很暖。像陈野的手。他闭上眼。他想,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再久一点。他会回来。他不会让陈野一个人。他也不会一个人。因为陈野说过,我这个人,认死理。认了就不松。许临也认。他认陈野。认这六楼。认这盏灯。哪怕灯下只有他一个人。他也要把灯,一直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