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警察是七点 ...

  •   警察是七点过后到的现场。

      来了四个人,一个戴眼镜的警长模样,两个辅警,还有一个拍照的。许临站在门外,看他们进进出出。他手里的头盔被一个年轻辅警接过去,装进透明证物袋。许临问:“能留下吗?”那人说:“要带回去。等调查完,可以领。”许临没说话。他看着他们把陈野的外套也装进袋子。那件灰绿色工装,被折了两折,像一块旧抹布。许临心口被揪得发紧。老赵一直跟在他旁边,没怎么说话。黄村的清晨嘈杂起来,楼下有小贩在摆摊,卖菜的,卖肠粉的。那些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渗进来。许临站在二楼那间屋子里,闻着油和灰。他听见警长问房东:“这栋楼是你的?”房东是个瘦男人,穿着白背心,拼命摇头:“我昨天不在。我回增城了。”警长问:“这里平时谁住?”房东说:“上面租给一些做生意的。二楼是孙老板的仓库。”许临听到“孙老板”,像被电了一下。他刚要说话,老赵按住他。警长问:“孙老板叫什么?”房东说:“孙永强。他开公司,搞废品。我很少见他。”警长在本子上记。

      许临从屋里出来。他站在楼梯口。阳光已经起来了,照得墙上那些油污发亮。他想起陈野走前那几天,总站在阳台上,说六月一过,就都好了。那时许临真信。现在他站在这里,觉得六月像一堵墙,陈野被墙压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把人从墙下面拉出来。

      警长问了他话。许临一一说。陈野的年龄、身高、穿着、手机号,还有昨晚六点多最后一条消息“到了”。警长问:“他来这里做什么?”许临说:“找孙永强。”警长问:“为什么找他?”许临看了老赵一眼。老赵说:“还钱。陈野欠孙老板的钱。说好六月底结清。”警长说:“欠多少?”许临说:“两万三。他说他昨天去拿最后一笔钱。”警长皱眉:“还钱还要带一笔钱来?”许临没说话。他不能说太多。他怕说出来,陈野不只是受害人,还成了什么共谋。他只能说:“陈野朋友多。他可能跟人借。”警长看他一眼,没再追问。他让许临留下联系方式,说:“先做个笔录。有消息会通知你。”许临说:“多久能有消息?”警长说:“我们会调附近监控。城中村里探头少,可能要时间。”许临说:“他等不了。”警长说:“你急也没用。先回去。有发现会联系你。”许临没动。他想说,这楼后面就是出口,那条巷子没有监控。陈野就是被他们在没光的地方带走的。可他说不出口。他只有一种很深的无力,像站在一条河的中央,水没到腰,怎么都迈不动。老赵拉他:“走,先去派出所把该办的办了。”许临就跟着他。下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房。阳光已经照进去了。很亮。像陈野说的,“你走到哪儿,哪儿就亮”。可许临现在觉得,这亮,真他妈的残忍。

      从派出所出来,许临没有回家。他沿着黄村的路走,漫无目的。老赵跟在后面,说:“我先送你回去。你一晚上没睡。”许临摇头。他说:“陈野最后来黄村,一定有人看见。”老赵说:“看见也不会说。”许临说:“那就找。”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有家早餐店,门口摆着几个蒸笼。许临进去,拿陈野照片问那个卖包子的女人。女人说:“有印象。昨晚天黑前,他来过。买了两个馒头,站门口吃。”许临心一动:“然后呢?”女人说:“后来有几个人从巷子里出来,跟他说话。那个高个子,穿黑衣服,像带头的。他们说的什么,我听不清。”许临说:“再后来呢?”女人说:“再后来,他就跟那几个人走了。往西边。”许临说:“你看清那几个人长什么样吗?”女人摇头。许临谢过她。他走出去,站在晨光里。他想象昨晚的陈野,站在这里吃馒头。旁边有几个人围上来。陈野可能认识他们,可能不知道危险。他只是想把钱还了。然后,他跟着那些人往西边去了。许临闭上眼睛。他不敢往深想。他往西走。老赵跟着。他们走到一个丁字路口。路很宽,有车来车往。再往西,是一片汽修店和物流档口。许临问了几家店的老板,都说没注意。许临站在路边。太阳升得更高了,晒得他脖子疼。老赵说:“许临,这么找不是办法。等警察。”许临说:“我知道。可我坐不住。”老赵说:“陈野知道你这样,他也会急。”许临说:“那他就回来。回来我给他煮饭。”老赵叹了口气。许临说:“老赵,你说孙老板那些人会把他带去哪儿。”老赵说:“他们不至于闹出人命。最多吓唬你一顿。陈野现在可能被关在哪个仓库里。”许临说:“他昨晚没吃饭。”老赵说:“他命硬。”许临不说话了。命硬。所有人都说陈野命硬。可命再硬,也顶不住一群人,一条黑巷,一个没法报警的夜。

      两天过去。陈野还是没消息。许临去派出所问,警长说正在看监控。许临说:“能不能查孙永强?”警长说:“我们找了他。他说陈野那晚找过他,在路口说了几句话,陈野就走了。他有证人。”许临说:“证人是跟他一起的人。”警长说:“法律讲证据。你先回去。”许临从派出所出来。天阴,有风。他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这城市那么大,每条街都通着另一条街。他在无数条街上找过陈野。从棠下到车陂南,从黄村到龙西。可这次,他找不到。陈野像被广州吞掉了。

      那天晚上,许临回到车陂南的六楼。他打开门。屋里还是他们走前那样。桌上摆着两双筷子。饭已经硬了。青椒炒蛋结了油。许临站在门口。他忽然觉得这房子大得吓人。他走到阳台。那盆茉莉已经谢了。花瓣落在花盆边,像几片小纸屑。许临蹲下,把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他想起陈野写的字条:“如果茉莉开了,就说明我们还在一起。”现在花谢了。陈野也不在。许临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暗示。他不想信。他从来不是迷信的人。可此刻,他需要点东西撑着。哪怕是几片枯掉的花瓣。他把花瓣放进裤兜。他决定,明天再去派出所。陈野就是死了,他也要把骨灰找回来。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丢。许临坐在阳台的竹椅上。风吹过来,竹椅吱呀响。他想起陈野坐在这把椅子上,说“有声音才像生活”。现在生活还在响。只是另一个人,不在了。许临抬头,看天。广州的夜,灰蒙蒙的,没有星星。他忽然特别想抽根烟。陈野的烟还放在茶几上。许临拿起来,抽出一根,点着。他吸了一口。很呛。他没有咳嗽。他只是看着那点火,在风里明灭。像这城市里,所有不肯熄灭的念想。他把它抽完,把烟头按进空花盆。然后他回屋,锁门。他想,陈野会回来的。无论以什么方式。他等着。他只能等。像过去每个晚归的夜,他开着灯,等一个从巷子里回来的人。只是这次,他等的,是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灯还亮着。许临没关。他再也不会关了。他怕陈野回来时,看不见五楼还是六楼。他要把全世界的灯都打开。让陈野无论在哪儿,都能看见。许临躺到床上。他抱着陈野的枕头。上面还有陈野的味道。很淡了。许临把脸埋进去。他想,人为什么要有这么多舍不得。如果没有,就不会这么疼。可他还是要。要这味道,要这疼,要这个说好要跟他爬树、吃芒果、去茂名看海的人。他闭上眼。外面开始下雨。雨声打着窗,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许临听着。他想,也许陈野也在某个地方,正听着同一场雨。只要雨还下,他们就还在同一片天底下。许临睡过去。他梦见陈野,站在楼下,喊他:“许临,下来。芒果全熟了。”许临在梦里跑下去。他跑得很快。他看见陈野就站在芒果树下,朝他笑。许临扑过去。他抱住陈野。陈野的身子,很凉。许临想,没关系。回来就好。凉了,他捂热。可梦到这里,断了。许临醒来。天还没亮。雨还在下。他摸了摸身边。没有人。许临坐起来。他在黑暗里,像一截被雨淋透的木桩。他对自己说,天亮了,去派出所。陈野在等他。一定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