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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陈野没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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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没回来。
许临等到晚上八点,炒了两个菜。青椒炒蛋,蒜蓉芥蓝。他摆了两双筷子。楼下的夜市开了,烧烤摊的油烟味从窗缝钻进来。他坐在桌边,拿手机看。陈野六点多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许临回:“注意安全。”之后没了。他以为陈野在忙。之前也这样,忙着跟方老板对账,或者跟工友交接,一时忘了回。许临不催。他放下手机,把凉了的菜又热了一遍。九点,他给陈野打电话。通了,没人接。许临想,可能骑电动车,风大听不见。他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给女嘉宾送花。许临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关掉。十点,十一点,陈野还是没回。许临有些坐不住。他给方老板打电话。方老板接得很快,背景有麻将声。许临问:“陈野今天去你那儿了?”方老板说:“下午来过,结了五千。后来走了,说有事。”许临问:“他说什么事吗?”方老板说:“没说,就说明天不来了。”许临挂了电话。他心里发沉。五千块,加上深圳那笔,离两万三还差得远。陈野说去拿最后一笔钱。拿什么钱?去哪拿?
许临打谭师傅电话。谭师傅说:“我昨天还跟他说,别去碰那些尾数。他说有数。许临,他没跟你说?”许临没说话。他忽然明白了。陈野骗他。没有方老板的工程款。没有什么正经钱。陈野又去找那些人了。许临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又捡起来。他披了件外套,下楼。外面开始下雨。很小,落在皮肤上像细针。许临站在芒果树下。他抬头,看六楼。灯还亮着。那盏灯,是他给陈野留的。可现在,陈野不在那光里。许临想,他该去哪儿找。黄村?龙西?还是哪个他从没听过的地名。许临蹲下来。地上有几个芒果,被雨打湿了。他捡起一个。那芒果很黄,软塌塌的,有几道裂口。许临想,陈野说,等这树结果,他们就来摘。现在果落了。陈野在哪儿?
十二点,许临去找老赵。老赵已经睡了,被电话叫醒,声音发懵。许临说:“陈野不见了。”老赵“啊”一声,说:“又不见了?”许临说:“他说去拿钱。现在没回。”老赵说:“拿什么钱?他那点工资能有几个钱。你找过他平时那些工友没。”许临说:“我只有方老板和谭师傅的电话。”老赵说:“我帮你打几个。你别急。他这个人,命硬。”许临“嗯”了一声。他坐在客厅地板上。雨开始大起来,打在窗户上啪啪响。许临想起去年暴雨,他们一起通下水道。陈野浑身透湿,用一根铁棍撬开井盖。那时候许临就想,这人真脏,但真好看。现在,许临只想他回来。他愿意再陪着通一次下水道。再下多大的雨都行。
凌晨两点,老赵打来电话,说问到一个以前的工友,说陈野下午去过黄村。许临说:“黄村。又是黄村。”老赵说:“他可能去找孙老板清账。”许临说:“清什么账。那个孙老板,不是好人。”老赵说:“许临,你要去吗?我陪你去。”许临说:“你别去。我去。”老赵说:“你疯了。那地方,我陪你去。”许临没再推。老赵开了他的面包车来。许临坐上去。雨很大。雨刮器左右划,像拨不开的雾。他们上了高速,往黄村方向。许临一直给陈野打电话。打了快一百个。每一个都通,每一个都没人接。许临想,陈野的手机一定还在。人可能就在手机边上。或者,人已经看不见那亮着的屏幕。许临闭上眼。他不敢想。
到了黄村,雨小了一点。老赵把车停在一个路口。许临认出来,就是上次他等陈野的那家沙县对面。那栋贴暗红瓷砖的楼,黑着。许临说:“就是这。”老赵说:“门锁着。”许临下车。他走到那栋楼前。铁门紧锁。他伸手推。门在雨里纹丝不动。许临喊:“陈野!”巷子里有狗叫。没有别的。许临又喊。老赵拉住他:“别在这喊。万一里面有人……”许临甩开他,继续喊。他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少声。后来嗓子哑了。他蹲在墙根,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老赵在车里拿了瓶水,蹲到他旁边。老赵说:“我打了110。待会警察来。”许临没说话。他抬头看天。雨水打在他脸上,很凉。他忽然想起陈野走前那天早上。陈野说,今晚别等我吃饭。我回来,带你吃好的。许临说,我今晚想爬树。陈野没回。许临当时没在意。现在,他觉得那沉默像一扇关上的门。
警察是凌晨四点多到的。两个年轻民警,打着手电。他们问情况。许临说了陈野的名字、电话、可能来黄村找谁。民警在楼前看了看,说门锁着,没动静,天亮后再进去查。许临说:“我朋友可能在里面。”民警说:“你确定他进去了?”许临说不出。他不确定。他只是觉得陈野在这里。这种觉得,像上次他在龙西找到陈野一样。他说不清,但很准。他说:“他电动车,可能在这附近。找找。”民警就带他们沿巷子找。找了半小时,没找到。雨又大起来。民警说:“先回吧。天亮了去派出所补个失踪登记。”许临说:“他不能等。”民警说:“你也不能这么淋着。人会找到的。”许临没动。老赵拽他:“听警察的。先回车里。”许临坐进车里。老赵把暖气打开。许临浑身发抖。老赵说:“陈野命硬。真的。我跟他住了那么久,他什么没遇过。都过来了。”许临说:“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为了我。”老赵说:“别那么想。他为了你们。”许临没说话。他看着车窗外。雨把黄村变成一片模糊的水墨。许临想,这地方,他以后不会再来了。除非陈野从那片模糊里走出来。许临把手机按亮。屏幕上有他和陈野的对话。最后一条,是许临发的:“我今晚想爬树。”它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没有回音的秘密。许临把它截了图。他怕自己以后忘了。可他知道,他忘不了。有些话,发出去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等它真的没人回了,才知道那有多重。
天慢慢亮了。雨停了。黄村从黑暗里显出来,破旧,潮湿,像一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盒子。许临推开车门。他走到那栋楼前。门还是锁着。他绕到楼后面。后面有个小院,堆着几个油桶。许临看到一个熟悉的东西。那辆电动车。陈野的电动车。车头有黑色胶带。它倒在地上,前轮瘪了。许临站在那儿。老赵跟过来。老赵没说话。许临蹲下,捡起车把上挂着的一个头盔。那头盔上,有新的划痕,像被摔过。许临把头盔抱在怀里。他抬头,看这栋楼。二楼的窗户开了半扇。许临站起来,推后门。后门没锁。他走进去。楼道很窄。有股很重的油味。他上到二楼。楼梯上到处都是脚印。许临不知道那些脚印里,有没有陈野的。他只知道,陈野来过这里。然后,陈野不见了。
许临站在二楼的一扇门前。门半掩。他推开。里面很乱。几张椅子翻倒。地上有些碎玻璃。许临一眼看见了陈野的外套。那件灰绿色工装。皱成一团,扔在墙角。上面有灰,有脚印。许临走过去,捡起来。外套口袋里有串钥匙。家里的。许临把外套贴在自己身上。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无数根针同时往心口扎的。老赵进来,看见这场面,也白了脸。许临说:“他来过。他就在这。”老赵说:“许临,先报警。让警察来。”许临点头。他摸出手机,按了110。他对着电话说:“我朋友被劫了。在黄村。这里有血。”是的。他看见了。在翻倒的椅子腿边,有几滴。已经发黑。许临盯着那点黑。他想起陈野下巴上的伤,想起陈野说自己命硬。许临想,命硬,也硬不过墙,硬不过一场有预谋的围。许临没有哭。他只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他慢慢蹲下来。他手里还抱着那个头盔。他听见自己说:“陈野,你王八蛋。”然后,天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明晃晃。许临被那光刺得闭上眼。他忽然想起一句话。陈野说的。陈野说,你走到哪儿,哪儿就亮。许临睁开眼。他想说,陈野,你来。你来了,这地方才不会这么亮得发冷。可陈野没来。他不在。他像这城中村所有被时代推倒的墙一样,消失在了六月的最后一天。雨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许临站在那间乱七八糟的屋子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修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