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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从深圳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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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深圳回来,陈野老实了。
他不再碰那辆电动车,说车留在了龙西,没骑回来。许临问:“那你怎么去干活。”陈野说:“坐公交。地铁。走着都行。”许临说:“你以前没车也能活。”陈野说:“现在不是了。现在有家,晚上不能太晚。”许临没说话。他把钥匙往抽屉里一放,说:“那我下班早,我去买菜。”陈野说:“你买。我做。”两人像约好了,用一顿饭,把深圳那几天折过去。
日子重新流动起来。五月,广州已经热得让人发昏。许临每天下班回来,后颈全是汗。他买了把蒲扇,坐在阳台上摇。陈野回来,看见他那副样子,说:“你像楼下看车的老头。”许临说:“我要是老头,你也是。”陈野说:“我不坐藤椅,我蹲着。”许临笑。他起身把风扇搬到阳台。两个人就坐在竹椅上,吹风。楼下芒果又大了些,从青绿变成浅黄。有小孩天天在树下张望,拿竹竿敲。许临说:“那小孩比我们急。”陈野说:“再过两周,不用敲,自己掉。”许临说:“掉下来算谁的。”陈野说:“谁捡到算谁。”许临说:“那我也去捡。”陈野笑,说:“你捡,我爬树。”许临说:“你还会爬树。”陈野说:“海边长大,树算个屁。”许临说:“那等熟了,你爬。”陈野说:“好。”
五月中,陈野在附近一个五金店找了份正经营生。老板姓方,是个潮州人,卖电线插座,也接水电安装。陈野去了,方老板很中意,说他就缺个能爬高能修电的。工钱日结,活不算太重。陈野每天八点出门,六点多回来。许临问他:“累不累。”陈野说:“比黄村好。不用装孙子。”许临说:“那孙老板的人还找你吗。”陈野说:“找过一次。我跟他说,钱我会还,事我不碰了。他让我六月底前结清,不然要加码。”许临说:“加多少。”陈野说:“没说。但不给他,他肯定翻脸。”许临说:“我们凑凑。”陈野说:“不用。我算过了,这两个月,加上深圳那笔,能还清。”许临说:“真的?”陈野说:“真的。方老板这月底给我结一笔安装费,再加点散活。”许临说:“那也要吃饭。”陈野说:“吃饭花不了几个钱。”许临说:“我工资也涨了。你别撑着。”陈野说:“没撑。”许临没再争。他怕陈野又为了“不花你的钱”去犯险。他宁可陈野多花点,也别再碰那些□□上的事。许临想,等六月底一过,陈野就真的能直起腰了。到那时,他们要买两瓶好酒,坐在阳台上,慢慢喝。什么都不用怕。
陈野身上那种绷着的东西,慢慢少了。他会在晚饭后拉着许临下楼走。车陂南的夜比棠下宽,有风,有树。他们常常走到一个很小的街心公园。那里有几张石凳,几盏灯。有阿婆在跳广场舞,跳得很慢,像在打太极。有小孩追着泡泡跑。陈野说:“你以后老了,会跳这个吗。”许临说:“不跳。”陈野说:“我跳。”许临说:“你跳一个给我看看。”陈野就真站起来,跟在那些阿婆后面,扭了两下。许临笑得直不起腰。陈野回来,说:“怎么样。”许临说:“像螃蟹。”陈野说:“那就是好。螃蟹横着走。”许临说:“你也就横。”陈野说:“对。横着,但不走。”许临看着他。他说:“我在这。”许临说:“肉麻。”陈野笑。灯光下,他的脸比过去宽了点,气色也好了。许临想,这就是人。只要有一点希望,就能从枯处返青。陈野像那些在墙缝里长出来的草,给点雨,就绿回来。许临喜欢他这样。喜欢他拉着自己,像所有普通的人那样,在夜里,不为什么地走。
五月底,老赵来车陂南看他们。老赵换了辆面包车,新一点,是二手的。他带了一箱荔枝,说是番禺朋友摘的。陈野说:“你这也太客气。”老赵说:“又不是给你的,给许临。”许临笑。三人去楼下的潮汕菜馆吃饭。老赵点了一桌。陈野说:“你现在发财了。”老赵说:“发个屁。老婆在小区下面弄了个团购点,我下班帮着送菜。挣点辛苦钱。”许临说:“那也挺好。”老赵说:“你们呢,怎么样,债还清没。”陈野说:“快清了。”老赵说:“还清就搬走吧。车陂南也乱,别待太久。”陈野说:“哪里不乱。”老赵说:“我那儿还行。有保安,有电梯。就是晚上太静,睡不着。”许临说:“棠下你睡得着。”老赵说:“棠下那是不睡,天天听人吵。现在想听,也没了。”陈野说:“拆完了?”老赵说:“一大半。南街都平了。听说要建什么科技园。”陈野没说话。许临给他倒了杯茶。老赵说:“对了,四楼那个阿慧,你还记得不。她上个月搬去白云了,好像在石井那边。”陈野说:“嗯。她给我发过微信。”老赵说:“那个阿婆呢。”陈野说:“跟孙女去佛山了。”老赵叹了口气:“棠下的人,像蚂蚁一样,全散了。”陈野说:“蚂蚁有蚂蚁的活法。”老赵举起杯子,说:“来,碰一个。为蚂蚁。”三人都笑了。许临忽然觉得,棠下虽然没了,但棠下的人,还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老赵在番禺,阿慧在白云,阿婆在佛山。他们像被风吹开的种子,落在不同的水泥缝里。可只要有人提起,那些根就还能在记忆里连成片。许临没说话,只把茶喝了。茶有点涩,可咽下去,有回甘。
六月,广州进入最闷热的季节。陈野的脸被晒得黑红。许临买了芦荟胶,每晚往他脸上抹。陈野说:“我又不是女人。”许临说:“紫外线不认男女。”陈野就由着他抹。许临说:“等你老了,皮肤会很黑。”陈野说:“你白就行。”许临说:“我陪你黑。”陈野说:“你一个坐办公室的,怎么黑。”许临说:“周末我们去海边。”陈野说:“下个月。等债清了,我请一天假,带你去珠海。”许临说:“不去茂名?”陈野说:“先去珠海,近。茂名过年再去。”许临说:“那你得教我说两句茂名话。”陈野说:“茂名话跟白话差不太多。你到了,自然会。”许临说:“你爸以前什么样。”陈野说:“老实人。会修摩托。走得早。”许临说:“你像他吗。”陈野说:“像一点。手比他笨。”许临说:“你手不笨。”陈野说:“那是被你练出来了。”许临笑。他捏了捏陈野的手指。那手指粗粝,关节处有洗不掉的灰。许临说:“等以后,我们开个小店。你修东西,我画图。门口摆个鱼缸,养几条金鱼。”陈野说:“你这是要跟我过到老。”许临说:“不然呢。”陈野没说话。他伸手把许临搂过来。两个人在沙发上。窗外是六月乌沉沉的夜,像要下雨。许临说:“陈野,六月底真能清吗。”陈野说:“能。我明天去方老板那,他说有个工程款提前结。”许临说:“清了我给你买双新鞋。”陈野说:“我鞋没坏。”许临说:“买鞋不是因为它坏。”陈野笑。许临说:“是因为你终于能站直了。”陈野点头。他亲了亲许临的头发。许临闻到他身上有汗味,有芦荟味,还有一股很淡的铁腥。许临想,这味道,他怕是能记一辈子。
六月中,陈野开始加晚班。方老板在琶洲接了个展馆布线的活,陈野跟去。有时晚上十点才到家。许临不催。他给陈野留灯,留汤。陈野回来,轻手轻脚。许临多数已经睡下。陈野会在他床头放一瓶冰水,或者一盒凉茶。许临早上醒来,看见那些,心里像被人轻轻握了一下。他知道陈野在拼。拼完这个月,他们就能真的喘口气。许临也想帮。他偷偷接了两个私活,给人做电商主图。每天晚上,陈野不在时,他就抱着电脑,做到深夜。两人像两条河,在同一个方向,各自流。许临没告诉陈野。他想等月底,把钱取出来,放在桌上。不多,但能补一点。两个人,不能总让一个人扛。许临想,这是他的家。他也有份。
六月底越来越近。许临开始倒数。他在手机上设了提醒:陈野清债日。他想象那天晚上,陈野从外面回来,说:“清了。”然后他们去楼下吃烤鱼,喝冰啤酒。陈野会笑。会露出那种很松快的笑。许临要给他买新鞋。白色的,边上带一点红。陈野以前自己买过一双,四十九块,穿得开胶了。许临要买双好点的。陈野值得。
可许临也发现,陈野最近接电话又开始往外走。有两次,他看见陈野站在阳台上,低声说:“知道了,不会拖。”许临问:“方老板的活?”陈野说:“嗯。”许临说:“你脸色不好。”陈野说:“累。”许临说:“陈野,六月底,我们真的能清吗。”陈野说:“能。你别担心。”许临说:“我就是想确认,你没有再碰那些。”陈野说:“没有。我跟你保证过。”许临说:“好。”陈野抱住他。许临在他怀里,听见他心跳。他听不出真假。他只知道,陈野的保证,现在比什么都重。他选择信。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六,许临醒来,陈野不在。桌上放着两把钥匙。一把是家里的,一把是新的。旁边有张字条:“我去拿最后一笔钱。你今晚别等我吃饭。我回来,带你吃好的。陈野。”许临看着那字条。他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慌。他给陈野打电话。陈野接了,背景有风。陈野说:“在路上了。很快。”许临说:“你注意点。”陈野说:“好。”电话挂断。许临站在客厅里。窗外,天很蓝。那棵芒果树已经结满了果,黄黄绿绿的。楼下有小孩在欢呼,说芒果掉下来了。许临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他看见那个孩子举着一个芒果,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许临也笑。他想,等陈野回来,他们也可以去捡几个。陈野说过,要爬树。许临想,今晚就爬。不去江边,不吃饭。就爬树。他忽然想跟陈野说很多话。于是他给陈野发了条消息:“我今晚想爬树。”陈野没回。许临把手机放进口袋。他听见风从楼与楼之间吹过来,很热。六月的最后一天。所有事都会结束。所有事都会重新开始。许临这样想。他不知道,有些结束,来得比六月更急。他只知道,他在这里。在等。像这半年里,每一个陈野晚归的夜。他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路。那条路,他看了无数次。今晚,还要再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