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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问世的春天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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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问世的春天
一九一三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三月初,白桦林已经抽出了细嫩的新叶,风里夹着湿润的泥土香。唐顿庄园的窗户一扇扇打开,像憋了一个冬天的人终于能大口喘气。而比春天更让伊迪丝心跳加速的,是出版社送来的一个包裹。
那是一个薄薄的牛皮纸包,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她躲在房间里拆开,里面是一本崭新的书。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两个烫金的字:《越界》。下方一行小字:C. E. 克劳利著。
她的手指抚过封面,像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她翻开第一页,闻到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那是一种让人上瘾的味道。扉页上印着一行献词:
献给所有不愿被安排的人。
伊迪丝把书抱在胸前,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她不敢笑出声,只能把脸埋进枕头,让那股压抑已久的喜悦在喉咙里膨胀。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一个躲在庄园里写故事的人。她的故事走进了伦敦的书店,走进了别人的书房,也许还会走进许多和她一样感到窒息的女孩的心里。
她送了一本给西比尔。西比尔接过书时,眼眶红了,抱了抱伊迪丝,说:“这是我们家出过的最好的东西。”
“别让父亲听见。”伊迪丝笑。
“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也许他该知道。”
“还不到时候。”伊迪丝说,“现在,先让故事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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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越界》在伦敦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骚动。
一本描写贵族小姐与爱尔兰司机相爱的小说,在保守的英国文坛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有人赞它是“新时代的勇敢之声”,有人骂它“败坏人心的危险之作”。但越是争议,卖得越好。书店补货三次,出版社加印两次。富勒先生来信说,甚至有女士戴着面纱去书店买书,像买一本禁书。
而在唐顿庄园,还没有人把这本书和二小姐联系起来。罗伯特甚至也在早餐桌上评论了几句,说:“现在的年轻作家真是越来越没分寸。贵族小姐和司机?写这种书的人,显然没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生活过。”
伊迪丝低头切香肠,面色如常。
“我倒觉得挺有意思。”西比尔说,目光从盘子上方瞟向伊迪丝,“这个作者对人心写得很细。”
“你读了?”罗伯特挑眉。
“读了。我觉得父亲也该读一读。”西比尔说。
“我可没那个闲工夫。”罗伯特摇摇头,继续看报。
玛丽扫了伊迪丝一眼,突然说:“伊迪丝,你最近是不是也老往伦敦跑?是不是也藏着什么秘密?”
伊迪丝端起茶杯,微微一笑:“谁没有秘密呢。你昨天藏在抽屉里的糖果,不就是马修先生送的吗?”
玛丽的脸唰地红了。罗伯特和科拉同时抬起头。西比尔差点笑出声,连忙拿餐巾捂住嘴。
“那是……只是普通的礼物。”玛丽僵硬地说。
“当然,当然。”伊迪丝说,语气温顺得要命。
早餐桌上的气氛忽然轻快起来。罗伯特清了清嗓子,没有追问。科拉含笑看了玛丽一眼,又看了看伊迪丝,似乎对这两个女儿之间新出现的那种微妙的友好感到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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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伊迪丝在伦敦参加了一个小型文学沙龙,主办者是富勒先生,地点在布卢姆斯伯里的一间私人画室。到场的多是些年轻作家、诗人、记者,还有几位敢谈政治的女性。伊迪丝没有用真名,只自称“克劳利小姐”,在人群中安静地倾听。
沙龙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靠在壁炉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正和旁边的人议论什么。他穿着灰色的粗花呢西装,头发有些卷曲,眼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锐利。富勒先生把伊迪丝介绍给他:
“这位是迈克尔·格雷格森先生,《每日邮报》的记者,也是您的忠实读者。”
格雷格森转过身,朝伊迪丝微微欠身,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您就是《越界》的作者?我原以为会是个更有年龄感的人。您很年轻。”
“写小说不需要年龄。”伊迪丝说,“需要的是不愿沉默。”
格雷格森笑了一下,眼睛亮了亮。“说得好。那您对《泰晤士报》那个书评怎么看?他们说您的书‘美化了不该被美化的关系’。”
“我没有美化什么。”伊迪丝说,“我只是没有丑化。差别很大。”
格雷格森的笑容更深了。他抿了一口威士忌,认真地说:“我写过一篇文章,说《越界》是本年度最危险的小说。因为很多读过它的女孩,会开始相信自己有权利自己选择。”
“那您认为是错的?”
“不。”格雷格森说,“我认为,害怕这种书的人,恰恰证明了它存在的必要。”
伊迪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个绅士都不一样。他不温文尔雅,不刻意恭维,说话时像在拆开一件件包装精美的谎言。她觉得他对她有一种非攻击性的诚恳。
沙龙结束后,格雷格森主动提出送她去车站。两人走在伦敦湿漉漉的街道上,路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金黄。
“您还在写新书吗?”他问。
“在写。”
“还是关于越界?”
“这次关于沉默。”伊迪丝说,“关于那些因为身份、性别、爱情而被永远要求沉默的人。”
格雷格森停下脚步,看向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什么稀有而珍贵的事物。
“我很想读。”他说。
“等它写好。”伊迪丝说。
在站台上,格雷格森递给她一张名片。伊迪丝接过来,发现背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如果有一天您愿意让别人看见,我希望能做第一个采访您的人。”
她把名片收进内袋,和他的目光轻轻一碰。
“再见,格雷格森先生。”她说。
“再见,克劳利小姐。”他说,“请继续越界。”
火车启动时,伊迪丝坐在窗边,觉得伦敦的灯火像一条被拉长的句子,慢慢融入夜色。她打开笔记本,在摇晃的车厢里写:
“今天有人告诉我,我写的东西很危险。我把它当作夸奖。如果一个作家的字不能让什么人感到不安,那她也许只配抄写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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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的一个傍晚,西比尔来伊迪丝房里,脸上带着一种决定的表情。
“我和汤姆说好了。”她说,“下个月,我要告诉父亲。”
伊迪丝放下笔,看着她。“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想好了。我会告诉他,我爱汤姆,我们会结婚,不是因为反叛,而是因为我找到了自己想一起生活的人。”
“父亲会生气。会说你被带坏了。”
“我知道。”西比尔说,“但我已经二十三岁了。战争如果真像人们说的那样要打起来,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
伊迪丝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越界》,放在西比尔手里。
“把这本书给父亲看。”伊迪丝说,“就说是你买的。让他先读一读,再告诉他。”
西比尔疑惑地接过书。“这能有用?”
“也许没用。”伊迪丝说,“但至少能让他明白,这样的故事不是孤例。世界上有无数个西比尔。你只是其中一个。”
西比尔把书抱在怀里,轻轻点头。
那天深夜,伊迪丝在笔记本上写:
“书已经问世,接下来要看人能不能也越过去了。”
窗外,春天的雨落下来,把白桦林洗得透亮。远处,雷霆在天边闷响,像是历史在翻动一页新的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