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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越界   第八章 ...

  •   第八章越界

      秋天来得悄无声息。白桦林的叶子先是从边缘泛起一圈黄,像被谁用淡金色的墨水描过,然后大片大片地落下来,铺成一条柔软而短暂的路。伊迪丝每天骑马经过,都觉得马蹄踏在纸上。她自己的稿纸也因此格外勤奋,几乎每天都要写满好几页。

      《越界》的初稿在十一月底完成了。故事的结尾,那位伯爵家的三小姐没有等到父亲的允许,就提着一只小皮箱走出庄园的大门,爱尔兰司机在门外等她。他们没有跑远,只在山丘上坐了一整夜,等天亮。因为天亮之后,无论父亲同不同意,世界都已经不同了。

      伊迪丝把结尾读给西比尔听。西比尔坐在壁炉边,腿上搭着一条旧毛毯,听到最后一句,眼里浮起了泪光。

      “你把它写得太好了。”西比尔说,“好得让我觉得,如果我不照做,就是辜负了你。”

      “不许为了我。”伊迪丝合上稿子,“要为了你自己。我只是把你心里已经决定的事写了出来。”

      西比尔靠过来,把脑袋枕在伊迪丝肩上。这是她们之间很少有的亲密。伊迪丝没有动,只是感觉到妹妹的呼吸轻而暖地落在她的袖子上。

      “汤姆向我求婚了。”西比尔低低地说。

      伊迪丝没有惊讶。“什么时候?”

      “昨天。他说现在说这些太早,但他不想骗我。他想让我知道他的心意,也想知道我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让我想想。”西比尔抬起头,看着伊迪丝,“可我心里早就答应了。”

      “那就再想几天。”伊迪丝笑了一下,“让他也尝尝等待的滋味。”

      西比尔被这话逗乐了,轻轻打了她一下。

      ---

      十二月初,伊迪丝拿着《越界》的完整手稿去伦敦见编辑。

      这是她第一次以作家的身份出门,她告诉家里人去伦敦看画展。科拉没有多问,只让女仆替她收拾好行李。玛丽在走廊上碰见她,挑了挑眉:“伦敦的画展?你倒是越来越会给自己找乐子了。”

      “你嫉妒了?”伊迪丝平静地问。

      “我?”玛丽笑了笑,“我为什么要嫉妒你?”

      伊迪丝没有回答,只在心里说:因为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伦敦的编辑部在弗利特街一栋灰色楼房的四楼。办公室很窄,堆满了书报和稿件。编辑叫霍华德·富勒,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眼睛却很亮。他请伊迪丝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茶,茶温凉得像是从上午放到现在。

      “克劳利小姐,我已经读完了您的全部手稿。”富勒说,“说实话,如果不是您的信,我绝不会相信这样的小说出自一位贵族小姐之手。倒不是说贵族小姐写不了好小说,而是因为您写得太真实了。真实得让读者会以为这是您自己的故事。”

      “它是我妹妹的故事。”伊迪丝说,“至少,是一部分。”

      “那么您的妹妹比我们想象中更勇敢。”富勒翻开手稿,找到折角的一页,“尤其这一段,三小姐对父亲说的话:‘您生我养我,但我的爱不属于您的庄园。它属于我选择的人,也属于我自己。’这很动人。出版商已经同意了,明年三月就能出版。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的笔名。您确定要继续隐藏身份吗?如果公开,这本书的轰动会大得多,编辑们甚至认为,您可能因此成为新一代女性的偶像。”

      伊迪丝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茶水有些发苦,像在提醒她:名声是有代价的。

      “富勒先生,我还没准备好公开。”她说,“我的家族也没有准备好。这本书不仅是我的故事,也是他们的生活。我不能只因为自己想出风头,就把他们推上风口浪尖。”

      富勒点了点头,眼里多了一层敬意。“那就照您说的,继续用C. E. 克劳利这个笔名。不过总有一天,您会站出来的。”

      “也许。”伊迪丝说,“等我写得足够好。”

      ---

      从伦敦回唐顿的火车上,伊迪丝打开车窗,让冷风吹在脸上。窗外的田野灰蒙蒙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她想起西比尔,想起汤姆,想起即将到来的春天。

      也想到了自己。

      她的爱情呢?她看着玻璃窗里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像一扇从没敲过的门。她一直忙着观察别人、书写别人,却没怎么想过自己。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家里,连她自己都习惯了不把自己放在故事的中心。

      “我也是可以幸福的。”她对着窗外的田野说,声音轻得被车轮碾碎。

      ---

      圣诞前后,唐顿庄园发生了一件小事,却让伊迪丝在仆人间获得了更多信任。

      威廉·梅森和黛西在厨房里拌了嘴。威廉是个温顺的大个子,黛西说什么,他都只是笑,但那天他罕见地红了脸,因为黛西说了句“你根本不懂我”。威廉转身走了,晚饭也没怎么吃。

      伊迪丝在走廊上碰到威廉,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后门外,对着一株光秃秃的苹果树发呆。

      “梅森先生,您是在和树谈心吗?”

      威廉慌忙转身,鞠躬。“二小姐。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黛西的事?”

      威廉的脸更红了,讷讷地说:“她说我不懂她。可我愿意懂。就是不知道怎么办。”

      伊迪丝靠在门框上,温和地说:“黛西从小吃苦,她在意的是安稳。您如果想让她安心,不必说太多漂亮话。只要告诉她,你会留下来。哪儿也不去。”

      “就这样?”

      “就这样。”

      威廉似乎有些明白了,眼睛亮起来。几天后,黛西笑着对帕特莫太太说:“威廉那个傻子,突然跑来跟我说,他哪儿也不去。你说他是不是傻?”可帕特莫太太后来说,黛西那天做布丁时,哼了一下午的歌。

      伊迪丝把这件事记在笔记本里,只写了一句:

      “爱有时很简单。不过是一句‘我不走’。”

      ---

      圣诞节那天,马修留在了唐顿。他给罗伯特送了一条领带,给科拉送了一本书,给玛丽送了一小盒曼彻斯特特产的糖果。玛丽看了一眼,说:“真不敢想象,有人会把糖果当圣诞礼物。”

      可晚餐后,伊迪丝看到玛丽坐在客厅的角落里,拆开了那盒糖,悄悄吃了一颗。

      “怎么样?”伊迪丝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什么怎么样?”

      “曼彻斯特的糖。”

      玛丽不自然地别过脸。“太甜了。”

      “你吃了三颗了。”伊迪丝说。

      玛丽瞪了她一眼,但眼里没有真正的怒气。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他这个人,也没那么糟。就是太认真。认真得让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真的会喜欢上他。”

      伊迪丝笑了,从盒子里也拿了一颗糖放进嘴里。果然很甜,甜得有些过分,但奇妙地让人心情变好。

      “玛丽,你如果喜欢他,就告诉他。”伊迪丝说,“你总把人推开,可如果你一直这样,最后只剩你自己。”

      玛丽没有说话,只是又往嘴里放了一颗糖。她的表情像是被糖黏住了牙,又像是被什么更黏软的东西黏住了心。

      窗外,唐顿庄园的窗户里亮着暖黄的灯。雪开始落下来,细密而安静,像给这个世界盖上一层新纸。

      伊迪丝望着雪,在心里说:明年春天,就是《越界》出生的日子。而我也许该开始写自己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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