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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十章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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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比尔选择在四月最后一个星期日向父亲坦白。那天早餐后,罗伯特原本要去看新修的佃农宿舍,西比尔拦住了他,说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谈。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伊迪丝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书房的门关上了。伊迪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玛丽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在她身边坐下。
“你知道她要说什么。”玛丽用的是肯定句。
“知道。”伊迪丝说。
“你支持她?”
“我支持她做自己。”伊迪丝说。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望着书房紧闭的门。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问。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书房里传来罗伯特提高的声音,像一声沉闷的雷从地底滚过。接着是西比尔更轻却更坚定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像钉子一样一颗颗敲在木板上。
又过了十分钟,门开了。西比尔先出来,眼圈红着,但背挺得笔直。她朝伊迪丝看了一眼,轻轻点头。那意思是:最难的已经说完了。
罗伯特走在后面,脸色铁青,像被人当面推翻了某种从未怀疑过的秩序。他看见伊迪丝和玛丽都在,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上楼去了。
“他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西比尔低声说,“但至少,他听完了。”
伊迪丝站起来,把书放在椅子上,说:“这就够了。给他一点时间。”
当天下午,伊迪丝把那本《越界》放在了父亲的书桌上。她夹了一张便签,只写了一句:“请读一读。也许您会看见什么。”
晚餐时,家里气氛像一口盖着铁盖的锅。罗伯特几乎没说话,科拉不明所以,只能不断给几个女儿递眼色。西比尔安安静静地切着盘中的羊肉,手指已经不抖了。玛丽难得没有对西比尔冷嘲热讽,反而主动和科拉聊起天气,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护住这段脆弱的沉默。
伊迪丝没有加入谈话。她在心里计算着父亲的阅读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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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罗伯特把伊迪丝叫进了书房。
书房里光线已经暗下来,只有一盏铜灯亮着,照亮半张书桌。那本《越界》摆在灯下,封面上烫金的字像是被烤热了。罗伯特坐在高背椅里,手指按在书页上,像在捏住某个不肯消失的句子。
“这是西比尔给我的。”伊迪丝站在门口,先开口。
“我猜到了。”罗伯特说,“她不会有这种心思。是你买的?”
“是我给她的。”
罗伯特沉默了一会儿,把书翻到某一页,低声念了出来:
“您生我养我,但我的爱不属于您的庄园。”
他抬头看她,目光复杂。“你从哪里找到这种书?”
“这书已经很有名了,伦敦到处都在读。”伊迪丝说,“只是唐顿比较慢。”
“你觉得我应该同意你妹妹嫁给一个司机?”
“我觉得您应该同意她嫁给一个她爱的人。”伊迪丝说,“汤姆·布兰森不是坏人。他有头脑,有骨气,对西比尔是真心的。只是他恰好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可父亲,如果这本书教会了我们任何事,那就是:世界不是一个圆,而是一条线。它一直在往前走。我们可以选择留在原地,但西比尔已经站在前面了。”
罗伯特看着她,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二女儿说话如此清晰而有力。
“你变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你从小就知道怎么让自己隐形。现在,你说话了。”
“因为我终于有值得说的话了。”伊迪丝说。
罗伯特缓缓合上书,把它推到一边。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白桦林。风把窗户吹得轻响,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我得想想。”他说。
“想多久都行。”伊迪丝说,“但别想太久。西比尔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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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科拉顺利产下一个男孩。
消息传出时,整个唐顿都松了一口气,继而爆发出巨大的喜悦。罗伯特热泪盈眶,把孩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春天。格兰瑟姆老夫人立刻派车去伦敦请最好的保姆,还从乡间各处搜罗来各种偏方,扬言要让这个孙儿长得比谁都结实。
科拉和孩子都平安。克拉克森医生说,多亏有人提前请了伦敦的产科专家来会诊,否则以科拉这个年纪,难产的风险相当高。母亲把这件事告诉伊迪丝,笑着说:“你那个噩梦,倒救了我们母子。”
伊迪丝只是笑了笑,没有告诉她真正被救的不只是难产。奥布莱恩已经被调去管理马具间,远离科拉的日常生活。她偶尔在走廊上碰到伊迪丝,会低头匆匆走过。伊迪丝从不刁难她,但也不曾放松警惕。
男孩取名叫罗伯特·查尔斯·克劳利,和父亲同名,小名罗比。唐顿从此有了新的继承人,马修·克劳利不再是唯一的选择。这个消息让玛丽和马修之间那种暗暗的角力似乎松弛了一些。他们不再需要为了庄园的未来而被迫走近,反而可以因为自己真正的心意慢慢靠近。
“现在你轻松了。”伊迪丝在花园里对马修说。
“轻松?”马修苦笑,“也许吧。不过,我发现自己开始在乎这里了。不是因为继承,而是因为别的。”
“因为玛丽。”
马修没有否认,只望着远处正在给玫瑰花浇水的玛丽。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裙子,弯腰时露出后颈上细碎的发丝。马修的眼神像被风吹了一下,柔和得毫无防备。
“您该告诉她。”伊迪丝说。
“我试过。她总把我推开。”
“再试一次。”伊迪丝说,“女人说‘不’的时候,有时只是在等一个能看穿她的人。”
马修转过头,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常被忽略的二小姐。“您真该去写小说。您对人心简直了如指掌。”
伊迪丝笑了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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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西比尔和汤姆·布兰森的事有了结果。罗伯特没有公开同意,但也没有再反对。他要求汤姆正式辞去司机一职,到庄园管理办公室做助理,学习经营田产。汤姆犹豫了两天,接受了。他明白,这是罗伯特能给出的最大妥协。
西比尔在楼梯上抱住伊迪丝,小声说:“你知道吗,父亲昨天对汤姆说,‘如果你让我女儿受半点委屈,我会亲自把你扔出唐顿。’”
“他果然读了那本书。”伊迪丝说。
“也许吧。”西比尔笑了,“但我更愿意相信,是因为你。”
“我什么也没做。”
“你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西比尔认真地说,“你不是隐形人。你是我们家的眼睛。”
伊迪丝被她这句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拨弄着袖口。
那晚,她在笔记本上写:
“西比尔要嫁给汤姆了。他们的婚礼会在夏天举行。我从未见妹妹这样笃定过。原来爱真的可以让人不再动摇。或许我也该开始学习,不再只做旁观的人。”
她停住笔,抬头看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像一枚银色的句号,又像一扇只对她打开的小门。
门的外面,是即将到来的战争。
但此刻,她不着急。她合上笔记本,吹熄蜡烛。整个唐顿在夏夜的风里安静地呼吸,像一本正在等待下一页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