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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战云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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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战云
西比尔和汤姆的婚礼在六月举行,地点就在唐顿的小教堂。西比尔穿的是母亲的旧婚纱,头上别着从白桦林里采来的野花。没有盛大的宴会,没有伦敦来的宾客,只有家里人和庄园里的仆人。可西比尔挽着汤姆的手走出教堂时,阳光洒了他们满身,像在给这对新人盖章。伊迪丝站在人群里鼓掌,手心拍得发红。
“真像你书里的结局。”玛丽走到她旁边,低声说。
“书里他们去了都柏林。”伊迪丝说,“现实中他们会留在唐顿。”
“留在一个不欢迎他们的地方。”玛丽轻哼,但语气里没有恶意。
“会欢迎的。”伊迪丝说,“人总会变。”
七月初,汤姆正式到庄园管理办公室就职。他脱掉了司机的制服,换上一身深色西装,看起来有些拘谨,但背挺得很直。罗伯特派了老管家卡森和农场经理带他,明里说是帮衬,暗里是看着他。汤姆不傻,但他没有抱怨,学得极快。不到一个月,他就能指着地图和罗伯特讨论明年种什么了。罗伯特嘴上从不夸他,但某次晚餐时,他忽然对科拉说:“那个爱尔兰人,倒不是个只会说大话的。”这在克劳利家,已经算是极大的肯定了。
可世界没有给唐顿太多轻松的时光。
八月四日,英国对德国宣战。
消息传来时,伊迪丝正在书房里写作。她听见楼下一阵骚动,然后是罗伯特的声音,又沉又重,像一块石头砸进井里。她走下楼,看见全家人围在客厅的收音机旁,每个人脸上都像被抽走了颜色。只有小罗比在保姆怀里抓着摇铃,咯咯地笑,成了这个家里唯一还对世界心怀善意的人。
“战争来了。”罗伯特说,把报纸折起来,手指微微发颤。
伊迪丝走到窗边,望向那片白桦林。林子上空,几只鸟惊起,飞往南方。她忽然觉得,所有的故事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她正在写的那些温柔而私密的篇章,在枪炮面前显得那么轻。
但很快她就明白,越是这种时候,笔越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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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开始吞噬英国每一个家庭的年轻男人。唐顿也不例外。庄园里的仆人们一个个应征入伍,花园里少了修剪树枝的人,餐桌上少了端菜的手。威廉·梅森也报名了,他要上前线。黛西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红得像个桃子,但威廉还是走了,临走前把她叫到厨房门口,只说了一句:“我会回来的。我答应你。”
“你哪也不许去。”黛西说。
“我会回来的。”威廉又说了一遍,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不想让黛西担心的倔强。
马修也在第一时间报名参军。他加入的是曼彻斯特团,少尉军衔。玛丽知道后,破天荒地闯进他的房间,质问他为什么不和家里商量。马修只是把军装从箱子里拿出来,平静地说:“我不需要谁的同意。这是每一个人的战争。”
“你可能会死!”玛丽声音尖了。
“我知道。”马修看着她,“所以我才要去。”
玛丽摔门而去,却在走廊上被伊迪丝撞见。伊迪丝只看了她一眼,便知道马修已经做了决定。她轻轻拦住玛丽:“让他去吧。你不能嫁给一个只会躲在庄园里的男人。”
玛丽猛地抬头,眼里又怒又惧。“谁要嫁给他。”
“你自己。”伊迪丝说,“你只是还没承认。”
那天晚上,玛丽没有再去找马修。但第二天一早,伊迪丝看见玛丽站在马修房间门口,把一条她亲手织的灰色围巾塞进他手里,动作粗暴得像是扔过去的。
“别死了。”玛丽说。
马修接过围巾,郑重地围在脖子上,说:“好。”
玛丽转身就走,但伊迪丝看见她的耳根红得像早春的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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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战争进入胶着。唐顿响应号召,把大宅的一部分改成了军官疗养院。科拉和西比尔忙着组织护理,连玛丽也破天荒地加入了。她把消毒水倒进桶里时,表情嫌弃得要命,但到底没有逃跑。
伊迪丝一边帮忙,一边继续写作。她给《伦敦杂志》寄去了一篇战地随笔,名字叫《海外的男孩们》,写的是她从士兵家书里读到的一个个具体的名字:一个庄园花匠的儿子,一个渔夫,一个裁缝的学徒。他们原本互不相识,却被同一道战壕连在了一起。
文章发表后,报社请她开设专栏。伊迪丝接受了,条件是继续匿名。她用C. E. 克劳利这个名字,开始每周写一篇战时观察。她写后方医院缺药,写士兵心理创伤,写那些被遗忘的“失踪者”家属。越来越多的读者开始追看她的文章。富勒先生来信说:“您已经不只是小说家了。您成了良心的声音。”
而在前线,马修的来信越来越短,却越来越沉。他写战壕里的泥,写整夜不灭的炮火,写同袍们如何一个个倒下去。他给玛丽的信最长,语气从一开始的英勇变成了一种疲惫的清醒。但有一句话始终没变:“我会回来。”
第二年春天,马修因战功被晋升为中尉。他没有在信里炫耀,只说“升了一级,责任多了一倍”。半年后,他又因为在一次夜袭中独自救回三名伤兵,被授予了勋章。再后来,他被提拔为连队指挥官。
消息传到唐顿那天,罗伯特沉默了很久,最后对科拉说:“那个年轻人,比我以为的要勇敢。”科拉笑了:“他像你。只是你一直不肯承认。”
玛丽把马修寄来的勋章盒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后把它摆在了自己梳妆台最显眼的位置。
“你会嫁给他吗?”伊迪丝走进来,看到勋章,问。
“我等他活着回来。”玛丽说,“他如果能带着勋章平安回来,我就嫁。”
“如果他没有勋章呢?”
玛丽没有回答。但她转头看向窗外,白桦林正被风翻起一层层银亮的叶背。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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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没有放过任何人。唐顿疗养院里,越来越多的伤兵被抬进来,有人没了腿,有人看不见了,有人只是不停地发抖。伊迪丝发现自己的文章还不够快,不够多,不够有力量。她开始给首相办公室写信,给议员写信,给任何可能改变政策的人写信。
她在专栏里写道:
“我们送走的是一批活生生的年轻人,回来的却常常只是他们的影子。如果我们不能治愈这些影子,这场战争就没有赢家。”
这期专栏被伦敦多家报纸转载。一位议员在议会里念出了这句话,议员席上静了很久。后来,政府追加了对战地医院和疗养院的拨款。富勒先生在信中说:“您的文章推倒了唐顿的高墙。”
伊迪丝没有感到得意。她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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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进行到第二年夏天,马修被提升为少校。
那是一次极为惨烈的战斗后,他的指挥官阵亡,他在混乱中接过了指挥权,带着残部守住了阵地。军方原本要推荐他进入参谋本部,但他选择留在前线。他说:“我的手下还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这句话传回英国,被《泰晤士报》登在战地通讯里。标题是:《克劳利少校:我们的位置不在地图后》。玛丽读完后,把报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收进了放勋章的盒子里。
“他变了。”玛丽对伊迪丝说,“变得更像他自己了。”
“你也是。”伊迪丝说,“你不再只看到他的出身。你看到了他的骨头。”
玛丽没有反驳,只轻轻地说:“我希望他回来,让我亲口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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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仍在继续。但在这片被炮火撕裂的欧洲大陆上,一颗颗心正被重新锻造。马修在马背上看不到的地图后方,一步一步,从曼彻斯特的律师,变成了唐顿庄园的军官。玛丽在等待。伊迪丝在书写。
而唐顿庄园,像一个不肯熄灭的壁炉,在黑夜里为所有离散的人留着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