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准将与玫瑰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准将与玫瑰

      战争第四年,唐顿的花园已经很久没有举办过游园会了。玫瑰开得有些野,枝蔓越过花坛边缘,缠上了白桦林边的木栅栏。人们没有心思修剪。庄园里一半的男仆都上了前线,剩下的多是老人、少年和伤愈后不能再作战的男人。白桦林静得能听见叶子落在草叶上的声音。

      伊迪丝仍然每天骑马,但路线短了许多。她常在村子外围停下,看那些田里劳作的女人。男人的活现在都落在女人肩上,她们的裙摆沾满泥巴,袖口卷到肘上,脸上的表情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坚韧而沉默。

      她在笔记本上写:

      “战争把男人变成了士兵,也把女人变成了锄头和犁。可历史只会记住前者。”

      ---

      马修升任准将的消息,是一封电报带来的。

      那是一个灰蒙蒙的清晨,科拉还没有下楼。罗伯特在早餐桌上拆开电报,读了足足十秒,然后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终于确认了某件事的平静。

      “马修·克劳利被提升为准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同时被授予圣米迦勒及圣乔治勋章。国王陛下已经批准册封他为爵士。”

      餐厅里静了一瞬。玛丽正在倒咖啡,壶嘴微微一顿,几滴咖啡溅在雪白的桌布上,晕成两个深色的小圆点。

      “爵士?”玛丽重复,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是的。马修·克劳利爵士。”罗伯特点点头,把电报折好,递给科拉,“他带队守住了整个左翼阵地,救下了三百多个人。电报里说,他会在下个月回国接受勋章,然后可能调到战争部任职。”

      西比尔最先反应过来,捂着嘴轻呼了一声。伊迪丝看见玛丽把咖啡壶轻轻放下,手指在壶柄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很复杂,像骄傲和害怕同时涌上来,互相撕扯。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他什么时候回来?”

      “四月。”罗伯特说,“具体日期还要等军方通知。”

      玛丽低头看着自己溅了咖啡的桌布,轻声说:“我得准备一条新围巾。旧的该换了。”

      伊迪丝笑了。她知道玛丽已经等不下去了。

      ---

      威廉·梅森也活着。

      他在索姆河战役中负了伤,一颗子弹穿过左肩,离心脏只差两寸。他在战地医院里躺了两个月,被送回英国时,整个人瘦得像一捆被雨水泡过的木头。但他活着。他回唐顿那天,黛西从厨房冲出来,在长廊上就抱住了他,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帕特莫太太在远处抹眼泪,嘴里却骂着:“这死丫头,一点规矩都不讲。”

      威廉和黛西在秋天结了婚。婚礼就在唐顿的小教堂,没有军乐队,只有几个从前线同归的战友用口琴吹了一曲。威廉的肩膀还吊着绷带,但他用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黛西。伊迪丝给他们写了一首短诗,登在村子的小报上。诗的最后一句是:

      “他带回了伤,也带回了自己。”

      黛西后来把那张报纸剪下来,夹在厨房的食谱本里。谁也不知道,但这已经足够。

      ---

      马修回国的日子终于到了。玛丽一早就起来,穿上她最贵的一件天蓝色长裙,连头发上的发卡都换了三副。西比尔在门口嘲笑她:“你这样子,像去觐见国王。”

      “我是去接一个爵士。”玛丽昂着头说,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伊迪丝和西比尔陪她去车站。火车进站时,蒸汽像一团不肯散去的雾。马修从车上下来,军装笔挺,胸前别着勋章,脸上多了几道从前没有的线条。他没有笑,眼睛在人群里搜寻,然后看到了玛丽。

      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站台,像隔了四年那么久。玛丽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条灰色围巾,动也不动。

      马修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他瘦了,也老了一些,但眼睛还像从前那样认真。

      “我回来了。”他说。

      玛丽终于忍不住,把围巾往他脖子上一挂,动作依然很粗鲁,像四年前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点也没能藏住。

      “你迟了。”她说。

      “就迟了四个月。”

      “四个月和四年一样长。”玛丽哽咽着,拳头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然后扑进他怀里。

      伊迪丝和西比尔站在不远处。西比尔悄悄擦了擦眼角,小声说:“我们是不是该去买点东西,假装没看见?”

      “不用。”伊迪丝说,“让他们哭。哭完了,我们还有一场婚礼要准备。”

      ---

      马修·克劳利爵士和玛丽·克劳利的婚礼在六月举行。唐顿再次打开大门,请来了半个郡的宾客。这次罗伯特没有再反对,他亲自把玛丽交到马修手上,还在致辞里说:

      “我原以为继承人只会从血缘里来,现在才知道,一个人的价值,从来不在他的姓氏,而在于他愿意为自己所爱的人承担什么。”

      玛丽穿着白纱,笑得有些不像她。马修站在她身边,身上那套军礼服衬得他格外挺拔。仪式后,伊迪丝站在人群外,看着这对新人在欢呼中走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满足。

      她真的做到了。用她的观察、她的沉默、她的笔,把许多原本要走向悬崖的命运轻轻拨开了一寸。

      但她的故事还没有结束。有些人的幸福,她还来不及写。

      ---

      一个月后,迈克尔·格雷格森出现在唐顿门口。

      他没有穿记者那件灰色粗花呢外套,而是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便装,手里拿着一束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花。卡森警惕地拦在门口,问他是谁。

      “我找伊迪丝·克劳利小姐。”格雷格森说,目光越过卡森,直直望向楼梯尽头,“我是她的读者。”

      伊迪丝从楼上走下来,看到他的那一刻,脚步停了一拍。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好像有人从这整座庄园的静默里,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战争结束了。”格雷格森说,“我活着。所以我想,我应该来见你。”

      他递上那束野花。花茎上还沾着露水,像刚刚从路上摘的。

      伊迪丝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花香很轻,像一句试探的问候。

      “我还没完成那部关于沉默的小说。”她说。

      “没关系。”格雷格森说,“我不是为了小说来的。我是为了你。”

      窗外,白桦林已经恢复了夏日的浓绿。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翻动一本刚刚写好的书。

      伊迪丝忽然觉得,自己也可以成为故事的主角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