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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游园会   第六章 ...

  •   第六章游园会

      六月最热的一周,唐顿庄园迎来了年度最大的盛事——家族游园会。这是罗伯特坚持的传统,每年都要邀请周边所有佃农、商人和乡绅前来,证明克劳利家依旧守护着这片土地。庄园上下忙了整整四天,厨房里帕特莫太太的嗓门比锅炉还响,花园里摆满了白色帐篷,仆人们穿梭如燕。

      伊迪丝帮不上太多忙,便在清晨骑马出去,沿着游园会的场地边缘走了一圈。她喜欢在众人到来之前先看看这片空荡荡的绿色舞台。帐篷在晨光里像一群刚刚降落的白鸟,静静等待第一声弦乐。

      “二小姐,您需要帮忙吗?”汤姆·布兰森从马车房方向走来,手里拿着几张马具清单。

      “不用。我只是出来透透气。”伊迪丝下马,牵着栗子慢慢走,“汤姆先生,你今天会参加游园会吗?”

      “我会在停车场照看汽车。”汤姆说,“老爷让我把他那辆新到的斯蒂贝克开到前面展示。”

      “你喜欢汽车吗?”

      “喜欢。”汤姆笑了,“发动机的声音比马蹄更诚实。它不骗人。”

      伊迪丝若有所思。“可庄园里的人都说,汽车只是一时的新鲜。马才是永恒。”

      “小姐,爱尔兰有句老话:永恒只属于不愿醒来的人。”汤姆说,然后发现自己可能说得太直,补了一句,“抱歉,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不需要道歉。”伊迪丝说,“我倒是很赞同你。世界在变,我们得醒着。”

      汤姆似乎有些惊讶,但没再说话。他们走了一段路,露水从树枝上滴下来,打在马鞍上,发出细小的声响。伊迪丝在心里为汤姆添上一笔:“他说话像在给每个人递一杯凉水。”

      ---

      游园会当天,天气好得近乎完美。白色帐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军乐队在橡树下演奏欢快的曲子,空气中飘着烤牛肉和甜柠檬汁的味道。

      伊迪丝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纱裙,没有玛丽那件深红色的引人注目,但自有一种清亮。她和西比尔并肩走在人群里,和佃户们点头微笑,偶尔停下来逗一逗小孩。

      “你看。”西比尔忽然轻声说。

      伊迪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玛丽正和马修站在茶点摊旁。玛丽仰着头,用她惯常的姿态说些什么。马修则微微低头,脸上带着一种既想反驳又不愿失礼的克制。

      “他们在吵什么?”伊迪丝问。

      “我听说,玛丽说马修穿得像来参加葬礼。”西比尔忍着笑。

      “那他怎么回?”

      “他回了句:‘那您像来抢遗产的。’”

      伊迪丝噗地笑出声。这两个人,嘴上打仗,眼神却总在交换同一种温度。

      “你说得对。”西比尔说,“他们要么结婚,要么把唐顿烧了。”

      姐妹俩相视而笑。就在这时,伊迪丝注意到不远处的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帐篷之间的空地,朝大宅走去。那是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走路很快,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手提箱,像带着某种不祥的消息。

      “西比尔,我离开一下。”伊迪丝说,把杯子递给西比尔,朝那个人追了上去。

      快到后门时,她终于认出了他。那是约翰·贝茨的前妻,薇拉·贝茨派来的人。不,不是薇拉本人,而是她雇佣的一个事务律师。伊迪丝曾在村里的邮局撞见过他和薇拉一起出现,那女人正在大声谈论她“可怜的悲惨婚姻”。

      “先生,请留步。”伊迪丝叫住他。

      那人转过身,脸上立刻换上一副职业性的假笑。“小姐,我是来找贝茨先生的。私事。”

      “什么私事?”

      “恐怕不便向您透露。”

      “这里每一位访客,我母亲都会想知道来意。”伊迪丝站直了身子,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尤其是从后门进来的访客。”

      律师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这是贝茨夫人委托我送来的。她要求贝茨先生三日内归还她‘应得’的五百英镑,否则就公开一些她所说的‘往事’。”

      “她有权要求吗?”

      “这属于私人协议范畴。”律师含糊其辞,“贝茨先生会明白的。”

      伊迪丝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所谓“欠款声明”,用词相当模糊,但字里行间全是威胁。薇拉·贝茨在用自己知道的内情勒索丈夫。

      “我会转交给他。”伊迪丝说,“您可以回去了。”

      律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伊迪丝冷静的眼神后,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

      当天晚上,伊迪丝把贝茨叫到露台。夜风柔软,远处的乐队已经撤下,只剩几声断续的小提琴音在风里飘。

      “贝茨先生,今天下午有人来找你。我把文件留下了。”伊迪丝把那张纸递给他。

      贝茨接过去,借着从客厅漏出的灯光看了几行,脸色变得铁青。他的手微微发抖,但很快稳住了。

      “这是我妻子薇拉的手笔。”他说,声音低沉,“她一直在找机会要钱。我知道她不会放过我。”

      “她手里有什么把柄?”

      贝茨沉默了很久。伊迪丝没有催。她知道有些秘密像深井,不能急着打水。

      “她曾经为我偷窃过。那时候我们在另一户人家做事,她偷了女主人的银器,放进了我的箱子里。我替她顶了罪。因为如果她被判刑,她这辈子就完了。”贝茨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现在,她拿这个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给钱,就告诉卡森先生,让唐顿也以为我是小偷。”

      伊迪丝听完,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她在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贝茨先生,一个愿意为别人顶罪的人,不该被自己的良知惩罚一辈子。”她说,“你先不要给钱。我来想办法。”

      “二小姐,您已经帮过我一次了。我不能……”

      “这不是帮你。”伊迪丝说,“这是公道。”

      她转身离开露台,留下贝茨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被夜风吹得轻轻作响。

      ---

      那天夜里,伊迪丝在笔记本上写:

      “薇拉·贝茨认为她握着丈夫的秘密。但她不知道,秘密只有在黑暗里才有力量。一旦被光照到,它就只是一堆干枯的旧叶。”

      她开始写信。一封给她伦敦的律师朋友,询问“以顶罪换取婚姻利益”是否构成可反诉的欺诈。另一封给安娜,让她搜集薇拉过去在别处的劣迹证据。

      她还写下了小说《沉默的绅士》的续篇构思。这一次,她要把贝茨写进去。写一个男人如何被自己的善良绑架,又如何从这种绑架里挣脱。

      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像一场细小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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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罗伯特突然在早餐桌上宣布:

      “科拉又怀孕了。”

      全家人惊喜交加。玛丽说这真是太好了,西比尔激动地抱住母亲,连格兰瑟姆老夫人都罕见地露出了笑容。伊迪丝看着母亲略显苍白的脸,笑着,但心里多了一丝警觉。

      “医生怎么说?”伊迪丝问。

      “克拉克森医生说一切正常,只是需要多休息。”科拉微笑着,手掌轻轻覆在腹部上。

      “我会多陪您。”伊迪丝说,“每天下午我陪您散步。我最近在写……一些东西,正好需要想清楚,散步对我也好。”

      她差点说漏了嘴。母亲只是笑了笑,说:“好啊。我正需要一个安静的伴儿。”

      玛丽朝伊迪丝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伊迪丝捕捉到她的眼神里,有一些近似羡慕的东西。玛丽不善于表达温柔,伊迪丝却可以。

      夜里,伊迪丝写下:

      “我要让这个孩子活下来。不为别的,只因为这是母亲心愿里最柔软的一部分。”

      窗外,唐顿庄园在夜色中静默伫立。而在这片静默之上,一支笔正悄悄地、坚定地,拨动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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