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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酒窖里的阴谋
五月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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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过半,唐顿庄园的玫瑰开得正好。但仆人通道里却没有花园里那股甜香,只有煤灰、肥皂水和旧木料的气味,还有一种比气味更难以捉摸的东西——流言。
伊迪丝那天去厨房看黛西做新式布丁。她不是饿了,只是喜欢看仆人们工作时的神情。黛西揉面时咬着下唇,像在做一道数学题;帕特莫太太挥动木勺的样子像个指挥家,只不过乐队是一排铜锅。
“二小姐,您不该老往这里跑。”卡森在走廊上拦住她,眉头微皱,“厨房有厨房的规矩。”
“我是来借烤箱的温度计。”伊迪丝面不改色,“母亲的梳妆台抽屉需要一个精准的温度计,我听说厨房有。”
卡森看着她,似乎知道她在找借口,但克劳利家的二小姐总不至于被当面拆穿。他微微躬身让开:“温度计在帕特莫太太那里。”
伊迪丝道了谢,走向厨房。还没到门口,就听见托马斯压低的声音从拐角的酒窖方向传来。她本能地放轻脚步,贴着墙壁站住。
“今晚那瓶在蓝色标签那一排后面。你只要把它放在贝茨的储物柜里就行。”这是奥布莱恩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料。
“然后呢?”托马斯的声音。
“然后卡森会发现酒少了。一查,就查到贝茨头上。老爷最恨偷酒的人。”
伊迪丝屏住呼吸。她的心在胸口跳得很稳,一下一下,像在说:看吧,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没有现身。等脚步声走远,她迅速穿过通道,找到了正在熨衣间熨衬衫的安娜。
“安娜,你听我说。”伊迪丝把她拉到窗边,声音低而清晰,“托马斯和奥布莱恩今晚要陷害贝茨。他们在酒窖的蓝色标签那一排后面偷了一瓶酒,准备放进贝茨的储物柜。”
安娜的脸色刷地白了。“他们真的动手了?我还以为只是说些难听的话……”
“你告诉贝茨,今晚无论如何不要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最好能一直待在卡森或老爷看得见的地方。剩下的我来处理。”
安娜点点头,手指绞着围裙边。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伊迪丝已经观察过很多次。
“二小姐,谢谢您。”安娜说,“可是……您为什么要帮一个男仆?”
伊迪丝想了一下,说:“因为如果今天有人偷了贝茨先生的尊严,明天就会有人偷更多人的。我不喜欢。”
当天晚上,伊迪丝留在客厅里,陪母亲和格兰瑟姆老夫人打桥牌。她打牌从不专心,眼睛总往门外的走廊瞟。大约九点半,她看见安娜从仆人楼梯口走过,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贝茨整个晚上都站在罗伯特身后,寸步未离。
十点,卡森带着两名男仆检查酒窖。他们发现了那瓶被移动过的酒,但贝茨的储物柜里什么也没有。搜查无果,卡森只得作罢,把这件事记在了庄园日志里。
第二天早上,伊迪丝让梅布尔在村里帮她打听一件事。不出三天,消息就来了:托马斯在村里的酒馆对某个商人抱怨,说本想用一瓶酒办成事,结果被“多事的人”搅了。
伊迪丝没有公开揭穿。她只是在走廊上碰到托马斯时,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
“酒窖阴冷,托马斯先生。下次走动多穿点。”
托马斯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恢复那副招牌式的微笑。
“二小姐真会开玩笑。”
“我很少开玩笑。”伊迪丝说,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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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过去后,伊迪丝把全部心思放回她的第二篇小说上。她想写一个关于仆人和尊严的故事,以酒窖为起点,以一个人的命运为线索。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故事的开头:
这间酒窖里有三千瓶酒,但一个男仆的名誉,比任何一瓶都更容易碎。
她夜以继日地写。早晨六点起床,写两个小时;下午骑马回来,再写两个小时;深夜等所有人都睡下,她点起蜡烛,继续写到眼皮发沉。她的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像一把在黑暗中开路的刀。
两个月后,她完成了《沉默的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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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绅士》节选
他在庄园里做了二十年男仆,记得每一道走廊上铺的哪一块地毯会在冬天鼓起来,记得每位老爷和小姐在什么天气里会喝什么酒。但他很少说话。沉默是他的外套,穿得久了,几乎成了皮肤。
他沉默,是因为他不能说。
不能说出口的,不是他的工作,不是他的出身,而是他的爱。他爱过一个年轻的园丁,那年他二十二岁,以为只要自己尽心服侍,上帝就会在某一天睁眼。可上帝没有睁眼。园丁娶了村里的姑娘。而他继续沉默。
后来他发现,沉默不是保护,而是一座慢慢涨水的牢房。没有人推开他的门,因为没有人知道那里有门。
“你真是一个怪人。”同僚们说。
“你太不合群了。”管家叹道。
他仍然端酒、开门、擦拭银器。直到有一天,一个客人偶然在书房里翻到一本关于古希腊的书,随意地念了一句:“雅典最勇敢的人,都曾爱过另一个男人。”
他握着酒瓶的手猛地一紧。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是锁着牢房门的冰。春天没有来,来的是他自己。
(节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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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迪丝把这篇小说寄往《伦敦杂志》,一个月后收到回信。编辑在信中说:
您的故事让我们心碎,也让我们相信。我们将在八月号刊出。稿费三英镑。请继续以这样的目光注视那些不曾被注视的人。
伊迪丝把信收好。她坐在窗前,窗外正是盛夏的光景。白桦林绿得发暗,像一片正在酝酿什么的海。
西比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柠檬水。
“我刚和汤姆聊天了。”西比尔说,眼神里有种伊迪丝熟悉的光芒,“他说爱尔兰应该自治。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汤姆是谁?”伊迪丝接过柠檬水,故意问。
“司机,汤姆·布兰森。”西比尔说,脸微微红了。
伊迪丝看着她。这个妹妹从来都藏不住心事。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汤姆和西比尔,也许可以成为她下一本书的素材。一个贵族小姐和一个爱尔兰司机。在这个时代,这比任何虚构都更惊世骇俗。
“你想让我写一个关于你们的故事吗?”伊迪丝问。
西比尔睁大眼睛,又惊又喜又有点害怕。“你敢写?”
“我敢。”
“可如果被父亲看到……”
“所以他不会知道。”伊迪丝抿了一口柠檬水,“至少在他准备好之前不会。”
西比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坐到伊迪丝身边,把杯子碰了碰伊迪丝的杯子,轻声说:
“那你就写吧。写一个会被全家反对的爱情。但别写死我。”
“我不会。”伊迪丝说,“我喜欢团圆。”
两个小姐在午后的阳光里碰杯,柠檬水洒了一点出来,在窗台上留下两小汪闪闪发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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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门铃响了。
卡森去开门,回来时脸色奇异。他走到客厅门口,对正在看报的罗伯特说:
“老爷,有一位自称是夫人的远房表亲的女士来访,说她的丈夫在前线失踪,想在这里借住几天。”
科拉抬起头,努力想了想,然后看向伊迪丝和西比尔的方向。但伊迪丝不在。她已经从后楼梯上了楼,翻开了那本黑皮笔记本。
新的一页上写着:
“我写了一个沉默的绅士。现在,我要写一个必须学会发声的世界。”
窗外,云影从白桦林上掠过,像一支看不见的笔在给大地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