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顿庄园：隐形之笔》ZZTT

2、第二章 新继承人 五

　　五月来得很快，白桦林已经换上了新叶，风里带着山楂花的甜味。唐顿庄园却无暇欣赏春天。新继承人马修·克劳利和他的母亲伊莎贝尔即将抵达，整个家族都在为这场见面做准备。

　　伊迪丝站在马厩外，看着老马夫帕特里克·科林斯给她的坐骑上鞍。梅布尔站在她身后，两只手紧张地绞着围裙边。她母亲最终还是同意了，只是反复叮嘱“别给二小姐添麻烦”。

　　“你今天不用紧张。”伊迪丝回头对她笑了笑，“先学会和马熟悉，不急着骑。”

　　梅布尔点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匹栗色母马身上瞟。

　　“这是‘栗子’，”伊迪丝介绍，“她脾气很好，不会踢人。”

　　马厩的另一端，托马斯·巴罗正斜倚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他身边站着奥布莱恩，正在假装整理缰绳，但耳朵显然朝着这边。

　　伊迪丝没有理会他们。她知道托马斯和奥布莱恩总在观察庄园里的每一个人，像两只躲在暗处的猫，随时准备抓住别人的把柄。她只是俯下身，小声对梅布尔说：“先摸摸她的脖子。”

　　梅布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放在栗子的脖子上。马儿打了个响鼻，没有躲开。梅布尔的脸上慢慢绽出一个笑容。

　　“看，她喜欢你呢。”伊迪丝说。

　　“二小姐倒是挺会照顾人的。”托马斯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不咸不淡。

　　伊迪丝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平和地说：“马不会因为一个人穿了什么衣服就决定要不要喜欢她。这比很多规矩都公道。”

　　托马斯没说话，嘴角的笑淡了一点，转身走了。奥布莱恩跟在他身后，低声嘟囔着什么。

　　伊迪丝不以为意。她早就学会了不和这些人针锋相对。观察他们，比和他们吵架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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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继承人到来那天，全家都站在门厅迎接。马修·克劳利穿着一身灰色的曼彻斯特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举手投足间有种不知所措的僵硬。他的母亲伊莎贝尔则显得干练而热情，像个随时准备卷起袖子去改善世界的改革家。

　　“欢迎。”罗伯特走上前，与马修握手，语气里带着克制的礼貌。

　　晚餐时，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了庄园管理上。马修坦率地表示他更喜欢城市生活，对继承庄园毫无准备。罗伯特的脸沉了下来。科拉在旁边打圆场，玛丽则用一种带着优越感的语气问马修是否打算学习农业知识。

　　“我会尽力。”马修说，“但我不能保证成为您希望的那种继承人。”

　　玛丽轻轻哼了一声。伊迪丝看到马修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端起杯子，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这个新继承人，比表面更有意思。

　　晚餐后，格兰瑟姆老夫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伊莎贝尔说：“您儿子似乎对唐顿并无兴趣。这可不太让人放心。”

　　“他需要时间。”伊莎贝尔微笑，“他是个正直的年轻人，只是还不熟悉这一切。”

　　“正直是好事。”老夫人点点头，“但管理一座庄园，还需要一点狠心。”

　　伊迪丝坐在角落的钢琴旁，没有插话。她在心里默默记下马修的样子：他的不自在，他试图表现的镇定，他看玛丽时那一闪而过的困惑。她的小笔记本不在手边，但她的记忆像稿纸一样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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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伊迪丝收到了《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的回信。

　　她躲在房间里拆开信封时，手指几乎在发抖。信纸很薄，只有几行字：

　　尊敬的C. E. 克劳利先生：

　　我们很荣幸地通知您，您投稿的短篇小说《马背上的淑女》已被采纳，将于本月第四周刊出。稿费一英镑将随刊寄出。欢迎继续赐稿。

　　《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编辑部

　　伊迪丝把信读了四遍，然后把它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一英镑。不多，但这是她自己的。更重要的是，她的文字要被印出来了。有陌生人会读到它，会知道那个被忽视的二女儿的故事。

　　她按捺住想要大喊的冲动，把信折好，藏进那本黑色笔记本的封皮内侧。然后她去找西比尔。

　　西比尔正在书房里看书，伊迪丝朝她使了个眼色。西比尔立刻合上书，跟着她上了楼。

　　“发表了？”西比尔一关上门就急切地问。

　　伊迪丝点点头，把信递给她。西比尔看完，轻呼一声，一把抱住伊迪丝。

　　“我就知道！你写得那么好！”

　　“别太大声。”伊迪丝笑着拍拍她的背，“还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为什么？现在你完全可以证明给他们看。”

　　伊迪丝摇了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巡逻的男仆。“再等等。等我写出更好的东西。等我的笔能真正改变什么的时候。”

　　西比尔站在她身后，忽然说：“伊迪丝，你有没有想过，你比我们所有人都自由？”

　　伊迪丝回过头，有些意外。

　　“我是认真的。”西比尔说，“玛丽要继承家族的骄傲，我要找出自己的路，可你已经在路上了。只是还没人看见。”

　　伊迪丝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也许这正是我想要的。在被看见之前，先看见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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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同一天晚上，伊迪丝在走廊上碰到了安娜。

　　安娜行了个礼，低声说：“二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伊迪丝停下脚步，注意到安娜脸上有一丝不安。

　　“贝茨先生最近被托马斯和奥布莱恩盯上了。”安娜压低声音，“他们总在管家卡森先生面前说贝茨先生的不是，说他腿脚不便，不适合做老爷的贴身男仆。”

　　“我知道。”伊迪丝说，“我听到了。”

　　“可是贝茨先生是个好人。”安娜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恳求，“他不该因为一条腿就被人这样排挤。”

　　伊迪丝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安娜和贝茨之间的感情，庄园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是碍于身份，他们谁都没有明说。

　　“我会留意的。”伊迪丝说，“你也留意。托马斯和奥布莱恩不会只满足于说闲话。如果他们要做更过分的事，我们得先知道。”

　　“您愿意帮我们？”安娜有些不敢相信。

　　“帮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伊迪丝笑了笑，“但我确实有个理由：我想写一个关于仆人的故事。而最好的故事，来自真实的观察。”

　　安娜也笑了，虽然仍带着忧色，但似乎轻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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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底，唐顿庄园迎来了一位来客。

　　土耳其大使馆的随员凯末尔·帕穆克先生，应邀来参加周末的狩猎聚会。他年轻、英俊，有着深色的眼睛和彬彬有礼的微笑，一出现在门厅，就吸引了所有女性的目光。

　　包括玛丽。

　　晚餐时，帕穆克被安排在玛丽旁边。他谈吐风趣，举止优雅，还懂得恭维每一位女士。科拉显然被逗得很开心，连罗伯特都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只有伊迪丝在观察。

　　她注意到帕穆克的目光总是追随着玛丽，那种眼神不像一个绅士对淑女的欣赏，更像一个猎人在评估自己的猎物。他也打量过安娜，在安娜给他倒酒时，他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安娜的手背。安娜迅速缩回手，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但碍于礼仪没有声张。

　　伊迪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个男人不简单。”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晚餐后，玛丽和帕穆克在客厅里并肩坐在沙发上，聊得火热。伊迪丝走过去，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假装在翻一本画册。

　　“克劳利小姐也在。”帕穆克对她微笑，“您喜欢画画？”

　　“欣赏而已。”伊迪丝说，“我对人物的神态更感兴趣。”

　　“哦？”帕穆克微微歪头，“那您觉得我是什么神态？”

　　伊迪丝抬眼看他，平静地说：“一个远道而来、对英国乡村十分好奇的人。只是好奇。”

　　帕穆克笑了，但没有再追问。

　　那一夜，伊迪丝没有睡。她坐在房间里，借着月光写笔记：

　　“帕穆克先生看人的方式让我想起猫看鸟。他很有魅力，但魅力也可以是一件武器。玛丽被这种魅力吸引了。我不能告诉她，因为那只会让她反感。但我可以做点别的。”

　　她合上笔记本，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走廊。夜已经很深，走廊里静悄悄的。她看到安娜从仆人楼梯上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

　　“二小姐？您还没休息？”安娜小声问。

　　“安娜，我想请你帮个忙。”伊迪丝说，“今晚，让贝茨先生守在男客房门外的走廊上。就说是管家吩咐的，照看帕穆克先生是否有什么需要。”

　　安娜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她点点头，转身下去了。

　　伊迪丝回到房间，没有睡下，而是坐在门边，把门留了一道缝。她听着走廊的动静。

　　大约午夜过后，她听到极轻的脚步声。那是只穿着袜子的脚步，小心地走过地毯。伊迪丝从门缝里看到帕穆克的身影，正朝女眷卧室的方向走来。

　　但贝茨已经守在了走廊拐角。他站得笔直，尽管腿伤让他有些吃力，但他挡住了帕穆克的去路。

　　“先生，已经很晚了。您需要什么吗？”贝茨的声音低沉而恭敬。

　　帕穆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守在这里。他愣了一下，迅速恢复微笑：“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

　　“需要我为您带路吗？老爷吩咐过，夜里庄园里有些地方不便随意走动。”

　　“不必了。谢谢。”帕穆克说，退回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

　　伊迪丝靠在门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听见贝茨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直到确认没有动静才离开。

　　第二天早晨，帕穆克若无其事地和众人告辞，骑马离开了唐顿。玛丽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似乎有些失落。

　　伊迪丝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茶。

　　“他配不上你。”伊迪丝说。

　　玛丽转过头，有些惊讶。“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伊迪丝说，“只是我的观察。”

　　玛丽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她接过茶，喝了一口，低声说：“你有时候真让人看不透。”

　　伊迪丝微微一笑，望向窗外渐远的马蹄烟尘。

　　“也许吧。”她说，“但至少，我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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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伊迪丝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新的故事标题：

　　《猫与鸟》。
　　关于一个懂得利用魅力的男人，以及那些逐渐学会在镜子前看清自己的女人。

　　她放下笔，吹熄蜡烛。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行银色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