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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白桦林中的笔    ...


  •   1912年初春,唐顿庄园北边的白桦林里,伊迪丝·克劳利勒住马,从马甲内袋里摸出一本黑色皮面笔记本。她用铅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玛丽今天又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是餐桌上多余的盐瓶。没关系。总有一天,她会在我写的故事里发现,被忽视的人往往最懂得观察。”

      她合上本子,轻夹马腹,朝庄园跑去。没有人知道,这本笔记本里的故事,即将悄悄改写唐顿的命运。

      唐顿庄园的早餐室总是明亮得有些过分。四月的阳光穿过高窗,落在雪白的桌布上,把银质餐具照得晃眼。伊迪丝走进来时,父亲罗伯特·克劳利伯爵正把一封电报折起来,脸色比窗外的天色更阴沉。

      “是帕特里克。”罗伯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和詹姆斯都在泰坦尼克号上。”

      伊迪丝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她感到母亲科拉轻轻吸了一口气,玛丽放下叉子,发出细微的叮当声。西比尔从报纸上抬起头,眼睛睁大了。

      “他们没能上救生艇。”罗伯特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按着那张薄纸,好像按着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帕特里克……还有詹姆斯,都没了。”

      沉默像一层厚布,把整个房间包裹起来。伊迪丝没有立刻走向座位。她看着父亲,看着母亲搭上父亲手臂的手,看着玛丽垂下的睫毛——那睫毛下面,伊迪丝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几乎不可见的放松。只有一丝。或许只是晨光造成的错觉。

      但伊迪丝知道那不是错觉。玛丽从来不想嫁给帕特里克。帕特里克是继承人,却不是她的选择。现在,继承权和婚约一起沉进了北大西洋冰冷的海水里。

      “我去看看外婆。”西比尔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很轻,“她一定也听说了。”

      “去吧。”罗伯特点点头。

      玛丽仍然坐着,用叉子拨弄着盘沿。伊迪丝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给自己倒茶。她的手很稳。她注意到玛丽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好像在奇怪她为什么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你倒很镇定。”玛丽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那根看不见的小刺。

      “总得有人镇定。”伊迪丝说,语气平和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玛丽没再说话。科拉看了看两个女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罗伯特已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我要去伦敦。”罗伯特说,“处理……相关事宜。”

      “我陪你去。”科拉说。

      早餐在这样沉重而微妙的氛围里结束。伊迪丝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址:《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编辑部。信封装着几页稿纸,是她上个月写的一个短篇,写一个贵族家的二女儿,在姐姐和父母的阴影下长大,最后在马背上找到了自己的世界。

      她原本并不打算投稿。但帕特里克的死讯像一根针,刺破了她长久以来的犹豫。世界正在剧烈地摇晃,巨轮都会沉没,何况人的命运。她不能只是等。

      伊迪丝坐到窗前,展开稿纸,用钢笔在篇末加了一段话:

      “那个被忽视的女儿最终明白,她不必等待谁来确认她的位置。她只需要一支笔、一匹马,以及愿意看见他人痛苦的勇气。”

      她吹干墨迹,把稿纸折好,重新封进信封。她会去村里寄信,不经过庄园的邮车。任何人都不会知道。

      ---

      下午,伊迪丝骑马去了村子。春天的乡间道路有些泥泞,但她喜欢马蹄踩在软土上的感觉。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刚翻过的土地的腥气。她把信投进邮局的红色信筒时,一个瘦小的女孩正踮着脚往橱窗里看。

      伊迪丝认出那是德拉维太太家的女儿,梅布尔。德拉维家的男人去年在矿上伤了腰,家里只靠德拉维太太做缝纫过活。梅布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裙子,裙摆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冻得发红的小腿。

      “你在看什么?”伊迪丝走过去,弯下腰。

      梅布尔吓了一跳,转过身,手指绞着裙边。“没什么,二小姐。我在看那匹小木马。”

      橱窗里摆着一匹手工雕刻的小木马,鬃毛用黑线扎着,活灵活现。标价两便士。

      “你喜欢马?”伊迪丝问。

      “嗯。”梅布尔点头,“我也想骑马。可是妈妈说,那是小姐们的事。”

      伊迪丝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时第一次被允许骑上小马的情景。父亲扶着她,说“别怕,我们克劳利家的女儿不会从马上掉下来”。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便士,放进梅布尔掌心。“去把它买下来吧。如果你愿意,下个星期到庄园马厩来,我教你骑马。”

      梅布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暗淡下去。“我不能,二小姐。妈妈会说我不知好歹。”

      “那你就告诉你妈妈,是二小姐请你去帮忙喂马的。”伊迪丝说,“她会同意的。”

      梅布尔捏着那两枚硬币,像捏着两粒会发光的种子,转身跑开了。

      伊迪丝上马,往庄园骑去。她在心里把这件事记在笔记本里——不是今天写,今晚再写。她想写一个关于“被允许”的故事。在这个国家,太多人一生都在等一个“被允许”。

      ---

      晚餐前,西比尔溜进了伊迪丝的房间。

      “你今天去村子了?”西比尔在床边坐下,随手拿起伊迪丝放在床头的一本书。

      “去寄了封信。”

      “什么信?”

      伊迪丝犹豫了一下。西比尔是她最信任的人。这个家里,只有西比尔从来不会用那种“你又在多愁善感”的眼神看她。

      “你保证不说出去。”伊迪丝说。

      “我保证。”

      伊迪丝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递给西比尔。西比尔接过,翻了几页。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柔软的敬佩。

      “天哪,伊迪丝。这些都是你写的?”

      “嗯。”

      “这个故事……写的是你?还是我?”

      “都有。”伊迪丝说,“我把玛丽也写了进去。父亲、母亲、格兰瑟姆老夫人。我不生气,只是观察。”

      西比尔合上笔记本,握在手里,认真地看着姐姐。“你写得很好。真的很好。可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父亲会骄傲的。也许。”

      “父亲会先问:‘这对你的婚姻有什么帮助?’”伊迪丝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苦涩,“我们这个阶层的女人,写作是消遣,不是职业。除非它能换来一个丈夫。”

      西比尔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寄出去的那封信,是什么?”

      “一个短篇。用笔名。如果发表了,我也许会再写一个长篇。”

      西比尔把笔记本还给她,想了想,说:“我会替你保密。但你得让我第一个读。”

      “好。”伊迪丝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

      ---

      夜里,伊迪丝睡不着。她坐在窗前,望着月光下的白桦林。帕特里克的死让整个庄园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她并不为帕特里克悲伤,她只是为父亲悲伤。父亲一生都在维护这个庄园,维护一种摇摇欲坠的秩序。现在,秩序裂开了一道口子。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所有人都为庄园的未来发愁。可我在想,这个国家还有无数个梅布尔,连发愁的资格都没有。如果我的笔能写,就该替她们写。”

      她合上本子,吹熄蜡烛。窗外的白桦林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笔尖在纸上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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