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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西比尔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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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〇年初夏,伦敦的天气闷得像一口盖着湿布的锅。西比尔站在妇女参政权协会的演讲厅后台,把讲稿折了又折,纸张边缘已经被手指捏得发软。台下坐满了人,比预想中多出三倍,协会不得不临时加了两排木椅。记者席上架着相机,闪光灯偶尔亮一下,像在空气中切开一道短暂的白光。
“伊迪丝,我的嘴很干。”西比尔低声说。
“喝水。”伊迪丝把一杯温水递给她,“但别喝太多,不然你想去洗手间。”
西比尔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又递回去,手在发抖。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裙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和当年那个穿着护士裙的女孩已经判若两人,又分明还是同一个人。
“你听。”伊迪丝说。
西比尔侧耳,听见台下嗡嗡的人声像一片海。
“他们在等。”伊迪丝继续说,“不是等你失败,而是等你说出那些他们自己说不出的话。你只要说第一句,剩下的会自己来。”
西比尔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把讲稿塞进伊迪丝手里:“我不需要这个了。我知道我要说什么。”
她走上台时,掌声从后排开始响起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大厅。西比尔在讲台前站定,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脸。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我叫西比尔·布兰森。我是唐顿庄园一位伯爵的女儿,也是一位司机的妻子。我当过护士,种过菜地,现在,我站在这里。”
她的声音有些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我见过战争把男人变成尸体,也见过女人把废墟变成面包。我见过出生入死的士兵,在回到家乡后却得不到一张投票。我见过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独自养活三个孩子,却被告知她没有资格参与选择这个国家的未来。”
台下安静得只听见呼吸。
“我不是来演讲的。”西比尔说,“我是来作证的。证明这个国家最优秀的人,不只是那些坐在议会里高谈阔论的男人。还有那些在后方默默把世界重新缝合的女人。”
掌声再次响起,比第一次更猛烈。伊迪丝站在幕后,看着妹妹在灯光下挺直脊背,忽然觉得她像个战士。真正的战士,不一定拿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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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讲结束后,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握着西比尔的手不松开,说:“你让我想起五十年前的自己。五十年前我也站过这样的台子,那时候还有人朝我扔鸡蛋。你比我们幸运,也更有力量。”
西比尔眼眶湿润,摇了摇头:“是你们铺了路。我不过是走上去而已。”
记者们围上来,格雷格森也夹在其中,但他没有挤到前面,只是靠在墙边,远远地朝伊迪丝笑了笑。伊迪丝冲他做了个口型:“谢谢。”格雷格森耸了耸肩,像在说:这是她自己赢的。
西比尔的演讲很快成了城里最热的话题。报纸上出现了两个姓克劳利的名字:一个是伊迪丝·克劳利,小说家;一个是西比尔·布兰森,演讲者。有人在评论里写道:“这家人究竟怎么回事?一个写书,一个演说。唐顿的屋顶压不住她们了。”
罗伯特看到这篇评论时,正在喝茶。他放下报纸,对科拉说:“我们家的屋顶是不是真该换一换了。”
科拉温柔地笑了:“时代要换屋顶。我们拦不住,只能跟着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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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伊迪丝的新长篇小说《向光的人》正式出版。故事里的女护士,最终没有和任何人结婚,而是继续穿着护士服,走遍各个乡村。读者们又一次被击中。信笺从全国各地寄来,堆满了伊迪丝的书桌一角。很多是女性写来的,说自己因为这本书,开始重新学习、重新工作、重新生活。
伊迪丝没有回太多信,但她把每一封都读过。格雷格森在整理报刊资料时,发现一封特别厚的信,上面贴着苏格兰的邮票。伊迪丝打开后,里面是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抬头写着:
“亲爱的C. E. 克劳利:我不是淑女,也不识字。这封信是我请村里的老师替我写的。我想告诉您,我丈夫在战争中失去了双腿。他曾经说不想再活了。我把您的书念给他听,念到那个女护士说‘伤不是你的错’时,他哭了。现在他在学编篮子。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让您知道,您写的故事救了我们。”
伊迪丝读完信,坐在窗边很久没有说话。格雷格森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
“累不累?”他问。
“不累。”伊迪丝说,把信轻轻贴在心口,“原来写字真的能救人。比我想象的还要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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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末,伊迪丝发现自己怀孕了。
消息传来时,格雷格森正在厨房煮咖啡。他端着咖啡杯跑进书房,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好半天才说出一句:“真的?”
“真的。”伊迪丝说,眼里带着笑,“你要当爸爸了。”
格雷格森把咖啡杯放在最近的桌角上,杯底歪斜着,差点洒出来。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抱住伊迪丝,像抱一件一碰就会化的珍宝。
“我要当爸爸了。”他重复着,声音里有些发抖。
“你高兴傻了吗?”伊迪丝问。
“傻了。”格雷格森说,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
伊迪丝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邮局门口,为了两便士小木马而眼睛发亮的梅布尔。那时她以为自己的力量只够帮助一个孩子。后来她发现,她可以写。再后来,她发现,爱也和她一起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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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比尔得知消息后,专程从伦敦赶回来,带了一本婴儿名字大全,被伊迪丝笑着推开了。玛丽也来了,进门第一句话是:“你最好生个女孩。这个家男孩够多了,需要一个能说会道的。”马修跟在她身后,朝伊迪丝做了个“别听她的”的表情。
科拉带着小罗比在花园里摘花。罗比已经六岁了,会追着蝴蝶跑,也会在摔了一跤后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跑。伊迪丝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柔软的幸福。她和西比尔、玛丽在露台上坐成一排,阳光把三姐妹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们长大了。”西比尔说。
“是啊。”玛丽居然没有反驳,“真可怕。”
“不可怕。”伊迪丝说,把手放在自己还未隆起的小腹上,“我们只是把故事交给了下一个人。”
风从白桦林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远方的味道,把三个女人的笑声轻轻送向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