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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爱,不请自来 第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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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爱,不请自来
身份公开后,伊迪丝原以为会迎来一场风暴。可事实上,风暴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报纸上的议论纷纷像夏日午后的雷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人们很快被更新的新闻吸引走了。真正改变的,只有她自己的生活。
她不再是那个在庄园里隐形的小姐。邀请函开始像雪片一样飞来:文学社请她演讲,妇女团体请她座谈,出版社请她签名。她第一次走进伦敦最大的书店时,看到自己的书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立着一块小牌:“C. E. 克劳利——本世纪最勇敢的英国声音之一”。她站在那个牌子前,忽然有些想笑。曾经她那么努力地隐藏自己,如今却连一块纸板都在替她大声说话。
“您看起来不太习惯。”迈克尔·格雷格森从书架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本书,一本是《越界》,一本是《山谷里的信》。
“我只是在想,这个C. E. 克劳利,究竟是谁。”伊迪丝说。
“是您。”格雷格森把书递给她,“只是您比您自己以为的更勇敢。”
他们沿着伦敦的街道慢慢走。秋天的伦敦灰蒙蒙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格雷格森开始常驻伦敦为《每日邮报》撰稿,偶尔来唐顿看伊迪丝。没有人挑明他们是什么关系,但庄园里的每一个人都看得很清楚。卡森不再拦他进门,反而会主动接过他的帽子和外套,像对待一位准女婿。帕特莫太太甚至会在厨房里准备他爱吃的柠檬蛋糕,说“那位先生的笑容讨人喜欢”。
“我写了一篇关于你的报道。”格雷格森说,“下周一见报。”
“关于我什么?”
“关于你如何一边当淑女,一边当革命的笔。”他笑了笑,“不过,我把你写得不那么完美。因为完美的女人太无聊了。”
伊迪丝笑了。这是她喜欢和格雷格森在一起的原因。他不把她供起来,也不把她踩下去。他看她的时候,像在看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一个身份。
“我也有个东西要给你。”伊迪丝说。
他们走到泰晤士河边的一间小咖啡馆里,伊迪丝从手包里取出一叠稿纸,放在他面前。那是她新写的中篇,题目叫《向光的人》。写的是一个战地女护士和一个记者在停战后的伦敦相遇,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在一次次同行中慢慢靠近的故事。
格雷格森翻了几页,抬起头,眼里有被击中的温柔。“你把我们写进去了。”
“只是一部分。”伊迪丝说,“小说家都这样。”
“那结局呢?他们在一起了吗?”
伊迪丝没有回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她觉得甜。
“我读了结局。”格雷格森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快速扫了几行,然后笑起来。他把稿纸合上,认真地看着伊迪丝说:“如果我也像你写的那样,在雾里抓住那个人的手,你会不会觉得太俗套?”
“你抓试试。”伊迪丝说。
格雷格森站起来,绕过小桌,走到她身边,伸出手。伊迪丝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上沾着一小块墨迹,像是刚写完什么。她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他的掌心温热,微微出汗。
“我不只是抓住了。”格雷格森说,“我打算不放了。”
伊迪丝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在雾蒙蒙的光里显得异常清澈。她忽然觉得,自己写过的所有关于爱情的情节,都不如这一刻真实。
“那就不放。”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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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前,格雷格森正式向罗伯特提出了求婚。
他选择了一个极不浪漫的时机——早餐过后,在书房里,当着罗伯特和科拉的面。罗伯特端着咖啡,眼睛从杯沿上方审视着他。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同意?”罗伯特说。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格雷格森说,“但我爱您的女儿。这总该值一些分数。”
“你是个记者。”罗伯特说,“记者总是到处跑。你能给她什么样的生活?”
“不稳定的生活。”格雷格森坦白,“但不会无聊。我知道二小姐不需要安稳的笼子。她需要的是愿意和她一起走的人。”
罗伯特沉默了很久。科拉在旁边轻声说:“伊迪丝已经长大了。她比我们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我知道。”罗伯特终于说,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到格雷格森面前,“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如果娶了她,这辈子别让她一个人站在风口上。”
“我用我的命保证。”格雷格森说。
罗伯特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那一握很重,像把女儿的重量交到了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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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〇年春天,伊迪丝·克劳利和迈克尔·格雷格森在唐顿的小教堂举行了婚礼。没有太大的排场,只请了家人和少数几位朋友。西比尔做伴娘,玛丽负责嘲笑所有人,但最后哭得最凶的也是她。马修在一旁给她递手帕,低声说:“你这是替伊迪丝哭还是替自己高兴?”玛丽瞪了他一眼,把湿透的手帕塞回他口袋里。
西比尔的小威廉已经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了。他在婚礼上抱着一束白玫瑰,走几步就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引得众人哄笑。汤姆把他抱起来,小威廉揪着父亲的领带不肯松手。罗伯特站在教堂门口,看着这一家子,忽然对科拉说:“我们好像把什么都熬过来了。”
科拉笑着挽住他的手臂:“因为有人一直在暗中拉了我们一把。”
罗伯特若有所思地看向伊迪丝。她正和格雷格森并肩走出教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给这对新人披了一层金色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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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伊迪丝没有停下。
她和格雷格森搬进了唐顿附近的一栋石头小楼,离白桦林只有十分钟的步行。格雷格森继续做记者,伊迪丝继续写小说。他们共用一间书房,两张书桌面对面,像两艘在夜里并行的船。他写新闻,她写故事;他揭露现实,她疗愈人心。有时写到深夜,格雷格森抬头看伊迪丝,发现她正咬着笔杆,望着窗外发呆,就悄悄给她披上一件外套。
“写不出来?”他问。
“写不出来。”她说。
“那就不写了。”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我们去看白桦林。月光下的白桦林,比故事美。”
他们真的去了。夜风很凉,但不算刺骨。月光把白桦树的枝干洗得发白,像一片站立的银雾。伊迪丝走在他身边,忽然说:“我小时候总骑马来这里。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和这些树一样,一直一个人站着。”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树也会成片地长。”她仰起头,望着头顶交错的白枝,“你来了,我就不再是一个人。”
格雷格森没有说话,只把她往怀里揽了揽。远处,唐顿的窗子亮着暖黄的灯,像大地深处长出来的一颗温柔的星。
他们在白桦林里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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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伊迪丝收到一封来自西比尔的信。西比尔说:“我写的小册子被伦敦的妇女参政权协会选中了。他们想请我去伦敦做一次演讲。我有点怕,但我想去。”
伊迪丝把信给格雷格森看。
“你们姐妹真像。”格雷格森说。
“不。”伊迪丝笑,“她比我更勇敢。”
她提笔给西比尔回信:
“怕,就带着怕去。怕不会消失,但当你开始说的时候,它会变成声音的一部分。别怕声音里有颤音。听的人会知道,那是因为你在乎。”
信寄出去三天后,西比尔打来电话,只说了三个字:“我去了。”
伊迪丝站在窗前,看着春天把白桦林染成一片嫩绿。她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靠写作影响世界的人了。她的家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说话了。
而她的笔,仍然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