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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白桦林的继承者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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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白桦林的继承者
西比尔的产期在初秋。天气转凉后,白桦林的叶子开始由绿转黄,像被一场看不见的火慢慢烤软。西比尔坚持不住进伦敦的医院,说“哪有头胎就兴师动众的”。但伊迪丝没有让步。她联系了伦敦最好的产科医生,坚持在唐顿村附近的诊所里备好了一切紧急设备。她还把这份安排写成了一封措辞温婉的信,让汤姆以“丈夫的担忧”为名递给了西比尔。
西比尔看信时笑了,摸着隆起的腹部说:“你们两个,一个怕我死,一个不敢说。”
“我没有不敢说。”汤姆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只是不希望你觉得自己需要被保护。可事实上,我希望你永远都平安。”
九月中旬的一个夜晚,西比尔开始阵痛。汤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喊人。科拉和伊迪丝第一时间赶到。玛丽也来了,她站在门外,脸色比西比尔还紧张,手里攥着马修从伦敦发来的电报,上面只有一句话:“我在路上。”
生产并不顺利。西比尔疼了整整一夜,到了天亮时,医生发现情况有些棘手,需要立即手术。伊迪丝握住妹妹湿透的手,不停地说:“你不会有事的。我写了那么多好结局,这次也要你平安。”西比尔已经没什么力气,只勉强挤出一个笑,说:“那你得把我写进你的小说里。”
“你会是那个最后活下来的人。”伊迪丝说,声音哽咽了一下。
手术很成功。一个健康的男孩在清晨六点降生了,响亮的啼哭像一支小号,把整个唐顿的呼吸都吹暖了。汤姆在门外站了一夜,听到哭声后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他哭得比谁都凶。
母子平安。
罗伯特和科拉第二天一早赶到,科拉一看到西比尔虚弱却安然的样子,眼泪就落了下来。罗伯特站在床尾,清了清嗓子,说:“这孩子,就叫威廉。威廉·布兰森。”西比尔和汤姆都愣住了。威廉,那是老花匠家那个从战场回来的儿子,也是罗伯特记忆中所有那些没有回来的年轻人的名字。
“好。”汤姆说,第一次在罗伯特面前眼眶发红,“就叫他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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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威廉出生后,唐顿一下子热闹起来。玛丽从伦敦带回许多婴儿用品,伊迪丝也写了一个短篇,纪念这一天。她没有拿去发表,只写在笔记本上,题目叫《继承者》。里面写的是一个家庭因为一个新生命而重新变得柔软的故事。西比尔读后,说:“你比谁都懂这个家。”
孩子满月那天,西比尔对伊迪丝说:“我想回去工作了。‘白桦林之家’需要我。而且,我也想把那本关于战争期间女性贡献的小册子写完。”
“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伊迪丝有些担忧。
“我会量力而行。”西比尔说,“但你不能指望一个学会了自己走路的人,重新坐回椅子里。”
伊迪丝不再劝了。她只是每天多陪西比尔散步,给她讲自己正在写的新故事。那是一部关于战地女护士的长篇小说,主角以西比尔为原型,却换了一个更普通的名字。小说里,那个女人在炮火中救死扶伤,在和平后为伤兵奔走,最后站上议会请愿席,说:“我们不是战争的旁观者。”
西比尔听完,眼睛亮亮的:“写完后,让我读。”
“你还要给我批注。”伊迪丝笑,“你是我唯一的特权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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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一件伊迪丝预想过的事终于发生了。
一家伦敦的小报登出一则消息,标题是:《越界》的作者“C. E. 克劳利”疑为某伯爵家族二小姐》。消息没有点名,但写出了“约克郡”“古老庄园”“三个姐妹”等线索。只要稍加联想,认识克劳利家的人都能猜出是谁。
富勒先生第一时间发来电报:“您的身份可能曝光。是否公开?我们尊重您的决定。”
伊迪丝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电报,望向窗外。白桦林在十月的风里显得疏朗了,阳光穿过枝干,在草地上投下细长而明亮的影子。她想起四年前那个清晨,自己骑马去邮局寄出第一篇稿子的情景。那时她只想被世界看见一点点。现在世界真的转过身来看她了。
她回到房间,从抽屉底层拿出那张一直珍藏的便签——格雷格森当年在名片背面写的那行字。就着灯光,她又看了一遍:“如果有一天您愿意让别人看见,我希望能做第一个采访您的人。”
她拿起笔,给富勒先生写了回信:
“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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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公开那天,伦敦的报纸像是被一根火柴点燃了。各家编辑争相报道:写出《越界》的神秘作家,真的是克劳利伯爵家的二小姐。有人赞赏她的才华,有人抨击她的出身,还有人在报上写:“这个国家最优雅的庄园里,竟藏着最锋利的笔。”
唐顿自然炸了锅。
罗伯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科拉坐在客厅里,把伊迪丝的小说一遍遍地翻,脸上挂着复杂的神色。格兰瑟姆老夫人则把伊迪丝叫到自己房里,对她说:“你藏得够深。比我当年厉害。”
“您不生气吗?”伊迪丝问。
“生气?”老夫人哼了一声,“我们克劳利家总算出了个不被男人定义的人。我为什么要生气?只是下次出书,记得先送我一本。”
伊迪丝笑了。
晚餐时,罗伯特出现了。他坐到主位上,沉默地喝完了一碗汤,然后看着伊迪丝,声音沉沉的:“你都写了些什么,我该看的都已经看了。我或许不同意你写的一切,但你是我的女儿。这个家现在被放在众人眼光下了,你能担得住吗?”
“能。”伊迪丝说。
“那就继续写。”罗伯特低下头,继续切肉,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玛丽举起酒杯,朝伊迪丝晃了晃:“敬我们家的隐形作家。现在,你再也不能说我看不透你了。你的书里,我可都看明白了。”
伊迪丝举起杯,和她轻轻一碰。
西比尔也举起了杯。汤姆、马修、科拉、罗伯特,甚至远处的卡森和帕特莫太太,都在门口用各自的方式微笑。
那天夜里,伊迪丝在笔记本上写下:
“我原以为公开身份会让我失去安宁。可真正到来的,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完整。我不再是二小姐,也不只是作家。我是伊迪丝·克劳利。一个终于敢在自己故事里留名的人。”
月亮升起来,白桦林泛着银白的光,像大地在月光里翻了个身,露出柔软而明亮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