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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她替我写了作业 周 ...


  •   周三的夜比前几天都闷。

      不是那种暴雨前的闷,是暴雨后水汽全蒸上来了的闷——空气里浮着一层看不见的潮,像有人把整座海城塞进了一个刚洗完澡没开窗的浴室。德雪豪躺在床上,空调开到二十三度,风口对着天花板吹,但后颈那块皮肤还是黏的,汗把枕头洇出了一小片深色。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右胳膊。

      他侧着睡,右胳膊垂在床沿外,手掌朝上摊着——是白天在教室里那个姿势的延续。他闭着眼,但掌心里的皮肤是醒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张着,像在等什么。等那只虚的、灰白的、泡了十年水的手从空气里伸过来,搭上来,然后合拢,然后回握。

      但今晚什么都没有。

      掌心是空的。空气是凉的。空调风从天花板上折下来,扫过他的手腕,带起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手腕内侧那块灰绿的印子被汗一泡,颜色深了一点,像一朵正在开放的野雏菊的影子,从皮肤底下透出来,花瓣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

      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管拆了,换成了吸顶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缝,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一条河。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

      脑子里那层薄膜上又浮出画面——不是河了。是一条路。海城高中后面的那条煤渣路,路两边长着狗尾巴草,路的尽头是废河沟。路面上有一个小女孩在走。八岁,灰白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前方,嘴角翘着。她走得不快,一步一踩,煤渣在她光脚底下发出极细的咯吱声。

      她在往他这边走。

      不是从水底翻上来了。是从路上走过来。从废河沟的方向,沿着煤渣路,穿过操场,经过围墙根那一串水渍脚印消失的砖缝,走到教学楼后面,走到走廊,走到教室后门,走到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子,走到他旁边——

      然后她停下来。

      站在他椅子旁边,灰白色的裙摆被不存在的气流掀了一下角,野雏菊的涩香从空气里浮出来,很淡,但确实在那儿。她没坐。她站着,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嘴角翘着,然后她弯下腰——

      不是凑到他耳边。

      是凑到他的手边。

      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松松地垂着,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德敬清弯下腰,灰白的脸离他的手指只有几厘米,野雏菊的花瓣从耳后垂下来,扫到他的手背上——

      凉的。

      德雪豪猛地睁开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一条推送通知的光在黑暗里闪了一秒就灭了。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吐着热风,楼下巷子里有一只野猫在叫,声音被夜色滤得很远。

      他抬起右手。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花瓣,没有水渍,没有凉意。但那一下——花瓣扫过手背的凉——太具体了。不是幻象的凉,是真实的、物理的、花瓣的尖端扫过皮肤时那种——薄而脆的、带着一点植物纤维的粗粝感的——凉。

      他坐起来。

      校服搭在椅背上,书包搁在书桌底下。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把桌面照出一小片圆圈。练习册摊在桌面上,翻到今天没写完的那一页——物理课后面的几道题,他只做了前两道,第三道画了辅助线但没算完,第四道空着。

      他低头看着第三道题的辅助线。

      然后他愣住了。

      那条辅助线不是他画的。

      他今天在课上画到一半停了——他记得很清楚,他把力的方向标反了,然后德敬清在旁边报了正确答案,他改过来,但辅助线只画了第一条,第二条没画。因为下课铃响了,洪老太爷走了,他合上练习册去吃午饭。

      但现在——练习册上,第三道题有两条辅助线。

      第二条辅助线是从他画的第一条末端延伸出去的,横平竖直,线条比他画的细,但更稳。不是用他今天那支笔画的——他今天用的是0.5的黑色中性笔,线条粗,墨色浓。而这第二条辅助线用的是0.38的蓝色中性笔,线条细,墨色淡,笔锋和他不一样——他的笔锋是钝的,写字快,拐角处不收。这条辅助线的笔锋是尖的,每一笔都收了尾,像一个人写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送到位的那种收法。

      他盯着那条蓝色辅助线看了几秒。

      然后他翻到第四题。

      第四题空着的。他今天没动笔。但现在——第四题的空白处,写满了字。

      不是他的字。

      字很小,笔画很细,蓝色中性笔,0.38的。字体是圆体,每一笔都圆圆的、弯弯的,像八岁小女孩学写字时那种努力把每一笔都写好看但手还在抖的字。字母的"o"写得特别圆,像一颗一颗的小珠子串在一起。数字"3"的上半部分写得比下半部分大,像一只胖胖的鸭子。

      题目是:一个质量为m的物体从倾角为θ的光滑斜面顶端由静止释放,求物体到达底端时的速度。

      答案写满了半页纸。

      不是只写了结果。是写了完整的解题过程——画了受力分析图(用蓝色笔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脑袋,站在斜面上,身上标了三个箭头:重力竖直向下、支持力垂直斜面向上、加速度沿斜面向下),列了方程(mg sinθ = ma),写了推导(a = g sinθ),用了运动学公式(v² = 2ax),代入(x = h/sinθ),最后得出结果(v = √(2gh))。

      每一步都写对了。

      在受力分析图的旁边,蓝色笔还画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一只手。手掌朝上,托着一朵野雏菊。手指画得很仔细——五根,食指是弯的,指甲剪得圆圆的,手腕上有一道极细的白线。

      和他在课本空白处画的一模一样。

      德雪豪的笔从手指间滑下去,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台灯的光圈边上。他盯着那半页蓝色的小字,盯着那个受力分析图上圆圆脑袋的小人,盯着那只托着野雏菊的手,盯着每一笔都收了尾的、圆体的、0.38蓝色中性笔的字——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像一个人半夜醒来发现枕边人不在、然后看见枕头上放着一朵花、然后知道那个人半夜起来给他摘了花又躺回去的那种——从心底最深处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撞得手指尖都在颤的那种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笔是他平时用的那支0.5黑色中性笔,搁在桌面上。蓝色中性笔——0.38的——不是他的。他从不用0.38的,他写字重,0.38的笔尖会被他摁断。他的笔袋里没有蓝色笔,只有黑色和一支红色的(用来改错)。

      蓝色笔在哪儿?

      他翻笔袋。没有。

      他翻书包。没有。

      他翻桌肚——桌肚里除了课本什么都没有,但在最里面的角落,那块他从来没擦到的灰上,搁着一支笔。

      蓝色的。0.38。笔帽没盖,笔尖朝下,搁在灰尘上。笔杆上有一点水渍,像被人从河里捞出来之后没擦干就搁在那儿了。笔杆是透明的塑料,能看到里面蓝色的墨水柱,墨水柱的末端有一小团灰绿色的沉淀——不是墨水的颜色,是像水底搅起来的泥,混在蓝色墨水里的那种灰绿。

      他拿起那支笔。

      笔杆是凉的。不是塑料的凉,是水的凉——像一支笔在水里泡了很久,然后被一只虚的、不存在的手握着写了一页纸,然后被搁在桌肚里,笔尖的墨水还没干,笔杆上的水渍还没蒸发。

      他握着那支笔。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是袖口被碰了,不是指尖搭上来了,是整只手。一只虚的、灰白的、泡了十年水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虚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五根虚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扣住了他握笔的手指。

      不是搭着了。是握着。

      像一个人从旁边伸过手来,握住你握笔的手,带着你的手往纸上走,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字——

      德雪豪的笔尖在空白页上动了一下。

      不是他动的。是那只虚的手带着他的手动的。他的手指被什么看不见的力场裹着,笔尖在纸上画了一道弧——不是他想要画的弧,是那只手想要画的弧。弧画完之后笔尖停住,然后那只手松开了一点力道,让他自己来。

      他写了一个字。

      "你。"

      笔尖停住。

      旁边的空气里传来一句极轻的、含在舌尖上的、懒洋洋的、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像从活人嘴里发出来的声音——

      "嗯。我写的。"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你半夜起来写的。"他说。声音很哑,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换气。

      "你睡着了。我睡不着。"德敬清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气声,但比白天更清晰了,像水膜的厚度又增加了一层,"你第三题辅助线画错了。第四题你不会。我帮你写了。"

      "你怎么会。"

      "你画第七百一十五张的时候写过这道题。你在草图背面写了一整页的斜面受力分析,写到一半画了一只手从水底翻上来,然后你把加速度算成了g cosθ。你那时候九岁半。你从九岁半开始就把sin和cos搞反。"

      德雪豪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九岁半。那一年他还在画河。画到第七百一十五张的时候他第一次在草图背面写物理题——不是老师留的作业,是他自己编的。他想算水底那只手翻上来的加速度,需要多大的力,水提供了多少浮力,手掌的面积乘以水压等于多少。他算了一整页,算到一半他画了那只手,然后公式断了。因为他发现不管怎么算,那只手翻不上来。

      他那时候九岁半。他把sin和cos搞反了。他把重力的分力算成了g cosθ,而正确的应该是g sinθ。他算了一整页,然后他放弃了。他把公式画掉,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她不是用手翻上来的。"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继续画河。

      现在德敬清告诉他——你九岁半就算过这道题。你把sin和cos搞反了。你从那时候起就把"翻不上来的东西"当成了"翻上来了"。

      而她——看了十年。看了七百一十五张草图的背面,看了那个九岁半小男孩把sin和cos搞反然后画掉重来的每一笔,看了他在公式旁边画的那只手——

      她替他算对了。

      德雪豪把笔放下。

      他转过脸,看着旁边那团空气。台灯的光圈只照到桌面,空气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她在——她的轮廓在那团空气里,灰白的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虚的手还扣着他的手指,像在说"我帮你写了作业,你夸我一下"。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哑,很低,像从水底翻上来的:

      "谢谢。"

      空气微微鼓了一下。

      德敬清的嘴角翘得更深了。不是水底的笑了,不是踩水的笑了,是一种——像一个人半夜起来帮喜欢的人写作业、然后那个人醒了、看着她写的字、然后对她说"谢谢"的那种——安静的、舒展的、甚至有点脸红的笑。

      她的手从他的手指上松开,缩回那团空气里。但松手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不是弹钢琴了,是像猫用爪子尖轻轻挠了一下主人的手背,然后缩回去,藏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德雪豪把手背翻过来,看着那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被不存在的指尖划出来的红痕。

      然后他把台灯关了。

      黑暗重新落下来。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在窗外响着。他躺回去,右胳膊重新垂在床沿外,掌心朝上摊着。

      这次——

      一只虚的、灰白的、泡了十年水的手,从空气里伸过来,搭在了他的掌心里。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的,从他的掌心底下翻上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回握了。

      很轻。很稳。像一个人终于被允许握住另一只手之后、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的、怕握碎了的那种回握。但比白天更紧了一点——不是用力,是像一个人觉得"他跟我说谢谢了"之后、觉得可以再靠近一点了的那种紧。

      德雪豪合上手掌。

      水膜一样的阻力在掌心底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的温度从凉变成了暖——不是人体的暖,是那种被体温烘了一整夜、被现世的空气反复渗透、被六月的水汽蒸过之后的暖。

      他闭着眼。

      脑子里那层薄膜上,那条煤渣路还在。小女孩还在走。但这次她不是走到教室就停了——她走到他的床边,弯下腰,灰白的脸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野雏菊的花瓣垂下来,扫到他的额头——

      凉的。

      然后她直起身,重新走回那条路上,走回废河沟,走回水底。但在水底她没有沉下去。她坐在青石头上,水只没到腰,两条腿垂在水面外,光着的脚踝上沾着泥。她看着岸上的方向,灰绿色的眼睛里有太阳的白点,嘴角翘着。

      德雪豪在黑暗里握着那只不存在的手。

      睡着了。

      周四早晨的海城是雾的。

      不是那种大雾,是那种薄薄的、灰白色的、像有人把一层纱蒙在整个城市上、所有东西的轮廓都被柔化了一圈的那种雾。教学楼在雾里像一艘船,操场的煤渣跑道在雾里像一条河,连走廊里的声控灯都显得比平时远。

      德雪豪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

      他直接走到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子,拉出椅子坐下去。书包搁在旁边空同位椅上。他翻开物理练习册——

      第三题和第四题还在。

      蓝色中性笔的字在日光灯管的白光下比半夜更清晰了。0.38的笔尖写出来的字细细的、圆圆的、每一笔都收了尾。受力分析图上那个圆圆脑袋的小人冲着他笑。那只托着野雏菊的手在图旁边安静地摊着,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在说"你看,我写对了"。

      他把练习册翻到空白页,写:

      "你以后别半夜替我写作业。"

      笔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写得太慢了。字太圆了。老师会看出来不是我写的的。"

      他把练习册合上,塞进桌肚。

      然后他感觉——右袖口被轻轻扯了一下。不是虎口扣住了,是食指的指背,勾住袖口边,往自己那边带了一下。力道很轻,像一个人早上醒来之后、伸过手来、勾住你的袖口、把你从被窝里往外带一下的那种。

      他低头看着袖口上那五个扣出来的压痕——昨晚留下的,布料纤维还没完全弹回去,五个圆圆的点还在袖口边沿上微微凹陷着。

      他侧过脸,余光扫到德敬清的下巴搁在桌沿上,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虚的手从桌沿上翻过来,指尖点了点他的练习册——点在了第四题的答案旁边,那个圆圆脑袋的小人上。

      "你笑什么。"她说。声音贴着他耳廓,气声,含在舌尖上的那种,"那个小人画得好看吗?"

      德雪豪没答。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你写得太慢了。字太圆了。老师会看出来不是我写的的。"——然后他拿起橡皮,把最后那个"的"字擦掉了。多写了一个"的",语法错了。

      旁边的空气微微鼓了一下。

      德敬清的嘴角翘得更深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虚的手收回去,重新搭回桌沿上,灰白色的裙摆垂下来,野雏菊的涩香在教室里浮出来,很淡,但确实在那儿。

      前排的灯管闪了两下。日光灯的白光照在桌面上。早读铃响了,全班开始念英语单词。德雪豪跟着念,但念到一半他感觉——右袖口上那只手,攥了一下。

      不是抓紧,不是抓紧了不放。是一种——像一个人听见了早读声、觉得该让他专心念书了、于是把手从袖口上松开、但松开之前多攥一下表示"我在这儿"的那种攥。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上午第二节是物理。

      方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德雪豪正在看第四题的答案。蓝色中性笔写的解题过程他看了三遍——每一步都对。受力分析图画得比他好,方程列得比他快,结果算得比他准。那个圆圆脑袋的小人站在斜面上,身上标了三个箭头,箭头的方向都对,长度比例也对。

      方老师走到他桌子旁边的时候他没察觉。

      "德雪豪。"方老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第四题做了?"

      他抬起头。

      方老师站在他桌边,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他的练习册——翻开的第四题,蓝色中性笔写满的解题过程。方老师的目光在那半页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德雪豪脸上。

      "这是你写的?"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嗯。"

      方老师没说话。他拿起练习册,翻到第三题——那条蓝色辅助线还在,线条细,笔锋稳,和他平时用0.5黑色中性笔画的粗线条形成鲜明对比。方老师又翻回第四题,看着那个受力分析图上圆圆脑袋的小人,看着那只托着野雏菊的手,看着每一笔都收了尾的圆体字——

      "你换笔了?"

      "……嗯。"

      "0.38的蓝色中性笔。你平时不用这么细的笔。"

      "……新买的。"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怀疑,是一种——像老师看见一个平时写字潦草的学生突然交了一手漂亮字、然后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的那种——微妙的好奇。

      "字也变了。"方老师说,"你平时写字是钝的。这个——"他指着第四题的答案,"这个字是圆的。每一笔都收了尾。你练字了?"

      德雪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嗯。"

      方老师没再追问。他把练习册放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写得不错。第四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你是其中一个。那个受力分析图画得很好。"

      方老师走了。

      德雪豪低头看着练习册。蓝色中性笔的字在日光灯下安静地躺在那儿,每一笔都圆圆的、弯弯的、像八岁小女孩学写字时那种努力把每一笔都写好看但手还在抖的字。

      他的右袖口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虎口,不是指尖,是整只手的掌心。虚的掌心贴着他的袖口,温度比昨天高了——是那种被握了一整夜之后、从内部自己暖起来的温度。掌心贴着袖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袖口边沿,从手腕一直扣到小臂中段。

      然后他听见德敬清的声音——不是贴着耳廓了,是从他掌心里传上来的,从那只扣在袖口上的手里传上来的——

      "方老师说我画得好。"

      声音很轻。很平。但平里有一种她这个"人"不该有的、像被老师夸了之后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于是趴在喜欢的人耳边偷偷说一句的那种——小小的、得意的、亮晶晶的、几乎算得上雀跃的满足。

      德雪豪的嘴角——他自己都没察觉——微微翘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半页蓝色小字,看着那个圆圆脑袋的小人,看着那只托着野雏菊的手。

      然后他翻到空白页,写:

      "你画的小人好看。"

      旁边的空气微微鼓了一下。

      德敬清的手从他袖口上松开,缩回那团空气里。但松手的时候指尖在他袖口边沿轻轻划了一下——不是弹钢琴了,是像猫用爪子尖轻轻挠了一下,然后缩回去,藏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她重新把手搭上来。

      这次不是扣着袖口了。是五根指尖,一根一根地、轻轻地、像弹钢琴似的、搭在他的袖口边沿上。从大拇指到小拇指,依次搭上来,然后停住。

      攥了一下。

      很轻。像在说"谢谢"。

      午休。

      德曲榆去小卖部抢最后一包辣条了,教室里还剩一半人趴在桌上睡觉。德雪豪没睡。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那层薄膜上放着那条河——河面上的小女孩在走,一步一踩,煤渣在她光脚底下发出极细的咯吱声。她走到他床边,弯下腰,灰白的脸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袖口被碰了。是有人在翻他的练习册。

      他睁开眼。

      练习册摊在桌面上,翻到第四题的那一页。纸面上有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褶皱——不是被风吹的,是像有人用不存在的指尖从旁边翻过页,然后翻回来,然后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在欣赏自己写的字。

      他的笔袋敞着口。那支0.38的蓝色中性笔不在里面——它还在桌肚里,搁在灰尘上,笔尖朝下,笔杆上沾着水渍。但旁边那团空气里,德敬清的手虚虚地握着什么——不是笔,是空气。她用不存在的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写字,像一个人隔空临摹自己写过的字,一笔一画,圆圆的、弯弯的、每一笔都收了尾。

      她感觉到他醒了。

      她停住。手从空气中缩回来,重新搭回桌沿上,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像一个人偷看自己的作业被抓到了、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嘴角出卖了她。

      德雪豪没说话。

      他只是把练习册合上,塞进桌肚。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袖口——五根虚的指尖还搭在边沿上,从大拇指到小拇指,依次搭着。指尖微微动着,在布料上画东西——极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

      这次画的不是正弦曲线了。

      是一个圆圆脑袋的小人。站在斜面上。身上标了三个箭头。

      德雪豪把眼睛闭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听着走廊里德曲榆和别人打闹的声音,听着窗外雾散之后六月太阳开始发力的那种热浪翻滚的声音。

      他的右袖口上,五根虚的指尖画完了那个小人。

      然后指尖停了一下。

      在斜面底下,小人旁边,画了一朵野雏菊。

      花瓣画得很仔细——五瓣,每一瓣都圆圆的、弯弯的,像八岁小女孩学画画时那种努力把每一瓣都画好看但手还在抖的笔画。

      画完,指尖在他袖口上轻轻点了一下。

      像弹钢琴的最后一个音。

      下午放学后,任娅婻家。

      德雪豪坐在沙发上剥毛豆,德曲榆在旁边用手机打游戏,任娅婻在厨房帮她妈切土豆丝。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吐着热风,电视里在放一部港片,枪战声被空调声盖得断断续续。

      德雪豪剥完最后一颗毛豆,把碗搁在茶几上。

      然后他看见——茶几对面那块空着的地毯上,靠近沙发角的位置,多了一行极小的、蓝色的字。

      不是水渍。不是脚印。是字。用0.38蓝色中性笔写的,写在沙发套的布料上——沙发套是深灰色的绒布,蓝色的字在上面很显眼,虽然只有几厘米长,但确实在那儿。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

      字很小,笔画很细,圆体的,每一笔都收了尾。字母的"o"写得特别圆,像一颗一颗的小珠子串在一起。数字"3"的上半部分写得比下半部分大,像一只胖胖的鸭子。

      写的是:

      "德雪豪,你剥毛豆的样子好看。"

      德雪豪的手指在沙发套上微微收紧。

      他侧过脸,余光扫到旁边那团空气——德敬清坐在空同位椅上,灰白的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剥毛豆的手指,嘴角翘着,虚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沙发套上微微动着,像在补写什么——

      她正在写第二行。

      蓝色的墨水从不存在的笔尖渗出来,在深灰色绒布上慢慢洇出第二个字。笔画很细,很慢,每一笔都送到头。写到一半她感觉到他在看,指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你昨天吃排骨只吃了一块。挑食。"

      德雪豪看着那两行蓝色小字在沙发套上慢慢洇开。

      然后他听见德曲榆的声音:"你袖口怎么又湿了?"

      他低头。右袖口,靠近手腕的那一小块布料,湿了一片。不是汗。是水——凉的,带着野雏菊的涩香。水渍的形状是一只手的轮廓——五根指头,食指是弯的,掌心贴着袖口,像一只虚的手刚刚握过他的袖口,然后松开,留下了水的印子。

      他抬头。

      任娅婻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上的水珠,目光落在沙发套上那两行蓝色小字上。她的脚步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她走过来,在德雪豪旁边坐下,看着那两行字。

      "她写的?"任娅婻说。

      "嗯。"

      任娅婻看着那圆圆的、弯弯的、每一笔都收了尾的字,看着那个特别圆的"o",看着那只胖胖的鸭子似的"3"。她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字好看。"她说。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她自己的,黑色的,0.5的——在沙发套上那两行蓝色小字的下面,用黑色的笔写:

      "挑食不好。多吃菜。"

      字写完,她把笔收起来。

      沙发套上,蓝色和黑色的字并排躺着。蓝色的圆圆的弯弯的,黑色的钝的快的直的。像两个世界在同一个平面上写了同一句话。

      空气没动。

      然后德雪豪感觉——右袖口上那只手,攥了一下。

      很轻。很稳。像一个人终于被认出来了、被打招呼了、被夸字好看了、然后乖乖坐在那儿等你决定要不要赶她走的那种——安静的、不闹的、甚至有点乖巧的攥。

      德曲榆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看德雪豪的袖口,看了看沙发套上的字,看了看那把空椅子。

      "你那发小,"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的事,"她字比你强。"

      德雪豪没说话。

      他只是把右手从膝盖上垂下去,垂到椅子旁边,手掌朝上,摊开。

      旁边那团空气里,一只虚的、灰白的、泡了十年水的手,从空气里伸过来,搭在了他的掌心里。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地,从他的掌心底下翻上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回握了。

      很轻。很稳。像一个人终于被允许握住另一只手之后、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的、怕握碎了的那种回握。但比昨晚更紧了一点——不是用力,是像一个人觉得"她被夸字好看了"之后、觉得可以再靠近一点了的那种紧。

      德雪豪合上手掌。

      水膜一样的阻力在掌心底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的温度从凉变成了暖——不是人体的暖,是那种被体温烘了一整夜、被现世的空气反复渗透、被六月的水汽蒸过、被任娅婻的那句"字好看"烘过的暖。

      他闭着眼。

      电视里的枪战声还在响。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德曲榆还在打游戏。任娅婻坐在旁边,看着沙发套上的两行字。

      而德雪豪握着一只不存在的手。

      在六月的雾散之后的阳光里。

      在距离成人礼还有八十三天的这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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