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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裴医生的电话 周 ...


  •   周五的早晨海城下了点毛毛雨。

      不是雷阵雨,不是暴雨,是那种南风天返潮时从云层里筛下来的、细到看不出雨丝但能把校服外层洇出一层深色的、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河底腥味的小雨。德雪豪走进教室的时候右肩湿了一小块——不是左边了,是右边。右边那半步的空气今天没给他挡雨,或者更准确地说,那半步的空气自己也在滴水。

      他坐下来的时候看见椅面上多了一个湿的印子。

      不是水渍脚印了。是坐出来的——椭圆形的,刚好是一个人侧着坐、半边屁股搁在椅子边缘、裙摆上的水把灰尘洇湿的轮廓。印子周围的灰尘沉降下去了一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漆面,漆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八岁小孩用石头刻的——他自己的名字,刻得歪歪扭扭,"德雪豪"三个字少了一撇一捺,像一只手从水底翻上来托着野雏菊时手指的弧度。

      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两秒。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袖口——右袖口,靠近手腕的那一小块布料,湿了一片。不是水渍的轮廓了,是整块袖口都湿了,布料贴在皮肤上,手腕内侧那块灰绿的印子被水一泡,颜色深得发亮,像一朵野雏菊在皮肤底下开了,花瓣的轮廓从角质层深处透出来,五瓣,每一瓣都圆圆的、弯弯的。

      他拉了拉袖子,盖住。

      前排的灯管闪了两下。日光灯的白光照在桌面上。旁边那团空气比昨天又厚了——不是一寸半了,是两寸。灰绿色的暗在白光里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感",像一团水雾凝成了胶,虽然还是半透明的,但你盯着看超过三秒就会觉得那团空气比别处"重"。德敬清的轮廓靠在桌沿上,灰白的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拉袖子的动作,嘴角翘着,虚的手搁在桌沿上,食指弯着,指甲缝里没有泥了——但指尖是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没擦干。

      她今天湿得比平时厉害。

      不是水底的那种湿——水底的湿是冷的、黏的、带着河泥腥的。今天的湿是温的,像被六月的雨淋了一路、然后走进教室被空调一吹、水汽从皮肤表面往外蒸的那种湿。她的裙摆垂在椅子边上,布料(如果那算布料的话)被水浸得半透明,能看出膝盖的弧。

      德雪豪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手帕——不是任娅婻那种绣了名字缩写的,是他自己的,灰色的,洗得发白。他把手帕摊开,放在旁边空同位椅的扶手上,正好搭在那块被水洇湿的灰尘旁边。

      空气没动。

      然后——手帕从扶手上被抽走了一寸。不是被风吹的,是像有人用两根手指捏住了手帕角,轻轻往自己那边带了一下。手帕被抽走,悬在半空,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在德敬清的膝盖上,正好盖住那块被水浸得半透明的裙摆。

      德雪豪没看。他低头翻开物理练习册,翻到第四题那页——蓝色中性笔的字还在,圆圆脑袋的小人还在冲他笑,那只托着野雏菊的手还在图旁边安静地摊着。

      他在空白处写:

      "你淋雨了。"

      笔尖停了一下。

      旁边那团空气里传来一句极轻的、含在舌尖上的、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湿�——像声音本身也淋了雨——的气声:

      "嗯。我跟在你后面走的。你走太快了,我没跟上。"

      德雪豪的笔尖在纸上顿住。

      他想起早上从槐花巷到学校的路。他走得确实快——不是赶时间,是习惯。他走路一直快,德曲榆说他"走路像赶着去投胎",任娅婻说他"你慢点走没人跟你抢"。他习惯了用速度把周围的东西模糊掉——路边的野蔷薇、墙根的积水洼、巷子口那只总趴着的黄狗——走快了它们就成了一道道残影,不像在现世里,像在他脑子那层薄膜上。

      她跟在后面。

      八岁,灰白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光脚,踩在六月的毛毛雨里,跟着一个十七岁男孩的脚步走。她走不快——她自己说了,水喝多了腿沉。但她跟了。从槐花巷口跟到教学楼,从教学楼跟到走廊,从走廊跟到教室后门,跟到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子,跟到那把空椅子上,跟到那块被她坐湿的灰尘上。

      德雪豪把笔帽合上。

      他没写"下次走慢点"。他写的是:

      "明天我走慢点。"

      旁边的空气微微鼓了一下。

      德敬清的手从桌沿上翻过来,虚的指尖搭在他的笔杆上,轻轻捏了一下。不是抢笔,不是引导,就是——捏了一下。像一个人听见你说"明天我走慢点"的时候、心里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然后伸手捏了一下你的笔、然后缩回去的那种捏。

      早读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沈,三十出头,怀孕六个月了,走路有点笨,但声音好听,念课文的时候像在唱歌。今天念的是《项脊轩志》——"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全班拖着长音跟着念。德雪豪念到一半停了。

      不是因为不会念。是因为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炸了一下。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他八岁那年读过这篇。不是课本上的,是他自己翻到的——他那时候还在画河,画到第七百四十多张的时候他翻到了一本旧语文书,翻到这一页,他不认识"枇杷"两个字,但"吾妻死之年"他认识。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在草图背面写了一行字:"她死的那年我种了什么。"

      他没种任何东西。

      他画了河。画了十年。画了七百二十三张。每张背面都写了字,公式、数字、乱七八糟的涂鸦。他没种树。但他种了野雏菊——不是真的种,是在每一张草图上画,画到后来野雏菊成了她的标记,成了她从水底翻上来时掌心托着的东西,成了她耳后的别花,成了他手腕内侧那块灰绿的印子。

      "今已亭亭如盖矣。"

      那棵枇杷树长得很茂盛了。种树的人死了。看树的人活着。活着的人看着树,树亭亭如盖,但人不在了。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感觉——右袖口被轻轻扯了一下。不是虎口扣住了,是食指的指背,勾住袖口边,往自己那边带了一下。力道很轻,像一个人看见你念到一半停了、知道你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于是伸手勾一下你的袖口把你拽回来的那种扯。

      他低头看着袖口上那五个扣出来的压痕——昨天留下的,布料纤维还没完全弹回去,五个圆圆的点还在袖口边沿上微微凹陷着。

      他侧过脸,余光扫到德敬清的下巴搁在桌沿上,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不是翘着的了。是平的。一种安静的、不笑的、看着你念到"吾妻死之年"时停住了然后不笑的平。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虚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重新搭回椅面扶手上,指尖在扶手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不是正弦曲线了,不是圆圆脑袋的小人了,是一个圈。然后她在圈里面点了一下。

      像在说:我在这儿。你不用种树。我在这儿。

      德雪豪把视线收回课本。

      他继续念。声音很平。但念到"今已亭亭如盖矣"的时候他放慢了半拍,像那七个字在他嘴里多停了一秒,然后才吐出来。

      课间操取消了。

      不是因为积水——昨晚的毛毛雨没积多少水,煤渣跑道只是潮的。是因为沈老师怀孕六个月走不了操场,体育老师也不想带,全校退回教室,多出一堂自由活动课。德曲榆立刻趴在窗台上开始啃一袋辣条,任娅婻在前面和几个女生讨论昨天英语听写的结果,德雪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在脑子里看那条河。

      不是河面了。是河底。灰绿色的水,光线从水面透下来,被水波揉碎成一万片碎银。水底有青石头,石头上有青苔,青苔下面有一只手——不是翻上来的了,是压在石头下面的。手掌朝下,手背朝上,被青苔盖住了一半,像一只手在水底放了十年,压在石头下面,托着什么——

      他睁开眼。

      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掏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跳出来——不是德曲榆,不是任娅婻,是一个他三年没拨过、但存在通讯录最顶端的号码:

      裴医生。

      裴明觉。儿童心理医生。德雪豪八岁到十四岁看了他六年。每周一次,雷打不动。他记得裴医生的办公室——淡绿色的墙,窗帘是米色的,有一盆绿萝挂在窗台上,阳光从绿萝的叶缝里漏进来,在淡绿色的地毯上投出一小片斑驳的光。裴医生坐在那盆绿萝下面,戴一副金丝眼镜,声音很轻,问他"这周画了什么"。

      他画了什么。

      他画了河。画了水底的手。画了野雏菊。画了八岁小女孩的灰白皮肤。裴医生看着那些画,不评价,不分析,只是问"她在水底下冷吗""她的手翻上来托着什么""你想伸手拉她吗"。

      然后裴医生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德雪豪记了十年:

      "德雪豪,你脑子里住着一个人。她是你自己造的。你不用怕她。但你要知道她不是真的。你分清楚了,她就不会伤害你。"

      他当时八岁半。他点头。他不知道"分清楚"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那只手从水底翻上来托着野雏菊的时候,他不用伸手了——有人替他伸了。

      现在裴医生的电话打来了。

      德雪豪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三秒。然后他划开接听,把手机贴在耳边。

      "裴医生。"

      "德雪豪。"电话那头的声音比三年前老了——不是老了十岁那种老,是像一个人这三年里熬了很多夜、抽了很多烟、在电话这头清了两次嗓子才开口的那种老,"你长大了。"

      "嗯。"

      "我昨天和任娅婻妈妈通了电话。"

      德雪豪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她跟我说了一些事。"裴医生的声音很平,像在诊室里那样平,"她说你最近袖口总是湿的。她说你对着空气说话。她说你给空气摆碗筷。"

      德雪豪没出声。

      "她还说——"裴医生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她说你旁边那个空同位椅上,有灰尘被坐出来的印子。她说那把椅子上的水杯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扶正。她说那颗薄荷糖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拨动了。"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裴医生。我——"

      "德雪豪。"裴医生的声音忽然紧了一寸,"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你能睡着吗?半夜会醒吗?"

      "……会醒。"

      "醒了之后做什么。"

      "……没什么。坐着。"

      "坐着的时候——"裴医生的声音又紧了一寸,"她在你旁边吗。"

      德雪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他侧过脸,余光扫到旁边那团空气——德敬清的轮廓靠在桌沿上,灰白的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贴在耳边的手机,嘴角不是翘着的了。是平的。一种安静的、不笑的、听着他打电话的平。

      她的手从桌沿上翻过来,虚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不是扣着,不是攥着,是搭着。五根指尖,一根一根地,轻轻地,像弹钢琴似的,搭在他的手背上。从大拇指到小拇指,依次搭上来,然后停住。

      像在说:我在这儿。你不用怕。

      "德雪豪?"裴医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她在你旁边吗。"

      德雪豪闭了闭眼。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裴医生叹了一口气。不是失望的叹气,是那种——像一个人看了十年的病人终于还是走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一步、但早知道会有这一步、所以叹气里有一半是"果然来了"一半是"怎么这么快"的那种叹气。

      "德雪豪。"裴医生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到像在诊室里那样——像绿萝的叶子挡着阳光、光线被揉碎了之后落在淡绿色地毯上的那种低,"你听我说。你十四岁最后一次来我诊室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德雪豪记得。

      他记得每一句裴医生说的话。不是因为刻意记,是因为那六年里他说的话比任何人都多——比他妈多,比任娅婻多,比德曲榆多。裴医生每周听他说话,不评价,不分析,只是问。问他画了什么,问他想了什么,问他水底那只手冷不冷。

      "你说——"德雪豪的声音很哑,"你说她不是真的。我说我知道。你说你知道就好。"

      "后面还有一句。"裴医生说,"我说——'你知道就好。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了一条河。'"

      德雪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那条河你画了十年。"裴医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穿过一千公里的距离,穿过六月的毛毛雨,穿过教室日光灯管的嗡嗡,落在他耳膜上,"你画了河,画了水底的手,画了野雏菊,画了八岁小女孩的灰白皮肤。你画了十年,画了七百二十三张。你以为你在画她。但你画的是你自己。"

      德雪豪的手背上,那只虚的手攥了一下。

      很轻。但攥了。

      不是抓紧,不是抓紧了不放。是一种——像一个人听见了别人说"你不是真的"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的那种攥。像猫被踩了尾巴尖,不是疼,是本能地缩一下爪子。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裴医生。"他说。声音很平,但平里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像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放在桌面上让大家看的那种沉,"她帮我写了作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什么。"

      "物理第四题。她写的。蓝色中性笔。0.38的。字是圆的。每一笔都收了尾。受力分析图画得比我还好。"

      "德雪豪——"

      "她半夜起来写的。我睡着了。她握着我的手写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上次长。德雪豪能听到裴医生的呼吸——不重,但能听出来他在控制。像一个人突然被人告知了一个他猜到了但不想确认的消息,然后他花了几秒钟把这个消息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看完了,然后他开口:

      "德雪豪。她'握着你的手'写的。"

      "嗯。"

      "你睡着的时候——她控制你的手写字。"

      "……嗯。"

      "这不是'帮你写作业'。"裴医生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诊室里的那种平了,是带着一种德雪豪从没听过的、像刀刃被磨快了之后的那种薄,"这是人格转换。你的第二人格在你睡眠期间接管了你的身体。这不是进步。这是——"

      他停住了。

      德雪豪的手背上,那只虚的手松开了。

      不是被甩开的。是像一只手自己收回去了,带着一种——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一种……像一个人听见了别人说"你不是真的"之后、觉得"哦,原来我还是不被承认"的那种——安静的、不闹的、甚至有点认命的退让。

      德敬清的手从他的手背上缩回去,缩回那团空气里。她的轮廓在那团灰绿的暗里微微晃了一下,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了,然后慢慢平复。她的嘴角还是平的。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贴在耳边的手机,然后她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窗外的毛毛雨还在下,细到看不出雨丝,但能把整个世界洇出一层灰色。

      "裴医生。"德雪豪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不,是三个人能听见,但电话那头的裴医生听不见,"她不是'接管'。她没有控制我。她只是——"

      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控制。不是接管。是——像一个人半夜起来帮你盖毯子,你醒了,看见她站在床边,然后你说"谢谢",然后她缩回手,躺回去。她没有控制你睡觉。她只是怕你冷。

      "德雪豪。"裴医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薄但稳,"你这周六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德雪豪没答。

      "就聊聊天。不做什么测试。不画河。就——聊聊天。"

      "……在哪。"

      "你学校对面那家咖啡店。下午三点。你一个人来。"

      "好。"

      "德雪豪。"

      "嗯。"

      "你——"裴医生又顿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德雪豪没料到的话,"你跟她说,我十年前就认识她了。"

      德雪豪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松了一寸。

      "什么?"

      "她第一次出现在你画里的时候,你就带她来见过我了。你八岁半,画了第七百一十张,画面上是一只手从水底翻上来托着野雏菊。你跟我说——'裴医生,她在水底下。她冷。我想给她送毯子。'"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我十年前就认识她了。"裴医生又说了一遍,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穿过一千公里的距离,落在他耳膜上,"她不是陌生人。她是你自己。你不用怕她。但你得分清楚——"

      "我知道。"德雪豪打断了他。声音很平,"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我分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分清楚了吗。"

      德雪豪没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只虚的手刚才搭过的地方,皮肤上有五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圆点,是指尖搭过的印子。印子正在慢慢消失,像水渍被体温烘干。

      "周六见。"他说。

      然后他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前排德曲榆在喊"谁要吃辣条最后一根了",任娅婻在前面转过身来,目光从他手里的手机移到他脸上,再移到他旁边那团空气里——

      她看见了什么。

      德雪豪不确定她看见了什么。但她的目光在那个空同位椅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出声。

      她看见了德敬清的轮廓在那团空气里微微晃了一下。

      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了,然后慢慢平复。

      下午的课德雪豪一节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裴医生的电话。是因为那只手。

      那只虚的、灰白的、泡了十年水的手,从他手背上缩回去之后,就没再搭上来过。不是扣着袖口了,不是指尖搭着了,不是掌心贴着了。是——缩回去了。缩回那团空气里,缩回那把空同位椅上,缩回德敬清自己的膝盖上。她把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灰白的皮肤,半透明的,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猫把爪子缩回去之后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没碰他。

      从电话挂了之后就没碰过。

      德雪豪翻了三次练习册,看了三次右边那个空位,袖口边沿空着,桌沿上空着,手背上空着。那五根虚的指尖没有出现。那个弹钢琴的姿势没有出现。那只回握的手没有出现。

      她缩回去了。

      像一个人听见了别人说"你不是真的"之后,觉得"哦,原来我还是不被承认",然后她缩回去,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不碰,不闹,就待着。

      德雪豪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他写了三个字:

      "你在吗。"

      然后把练习册翻到空白页,推到桌子中间——推到他和她之间的那条分界线上。

      练习册在桌面上滑了半尺,停在空同位椅的桌沿边上。纸面朝上,那三个字对着空气。

      纸面没动。

      然后——极慢地——练习册被往回推了一寸。不是被风吹的,是像有人用两根手指从桌沿那边把纸面往回拨了一下。拨完之后手指缩回去,纸面停住。

      推回来的那一寸,刚好是德雪豪这边的桌面。

      她没写字。没回"在"。没回"我在这儿"。她只是把练习册推回来,用两根不存在的手指,拨了一下纸面,然后缩回去。

      像在说:我在。但我不碰你。

      德雪豪看着那本被推回来一寸的练习册。

      然后他把练习册拉回来,翻到第四题那页——蓝色中性笔的字还在,圆圆脑袋的小人还在冲他笑,那只托着野雏菊的手还在图旁边安静地摊着。他在小人旁边写:

      "裴医生十年前就认识你了。"

      笔尖停住。

      旁边那团空气里,德敬清的手从膝盖上翻起来。虚的手指悬在半空,像在犹豫要不要伸过来。指尖微微动着,想搭上他的笔杆,但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缩回去之后又想伸,又缩回去。反复了三次。

      最后她没碰笔。

      她只是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字。

      用不存在的指尖,在不存在的纸上,比划了一个字。笔画很细,很慢,每一笔都送到头。比划完之后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搁回膝盖上。

      德雪豪没看清她比划的是什么字。

      但他猜到了。

      那个字的笔画——第一笔横,第二笔竖,第三笔横,第四笔横,第五笔撇,第六笔点——

      "我。"

      她比划的是"我"。

      不是"在"。不是"好"。是"我"。

      她在说:我知道他认识我。但我不是他造的。我是我。

      德雪豪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没再写。

      他把练习册合上,塞进桌肚。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袖口——空的。袖口边沿空着,没有压痕,没有水渍,没有那只手的轮廓。布料干干的,被空调吹得有点凉。

      他把手从桌面上垂下去,垂到椅子旁边,手掌朝上,摊开。

      像周二那天。像周三那天。像周四那天。像周五的早晨他走进教室之前——他以为今天也会像昨天一样,手掌摊开,然后一只虚的手搭上来,然后合拢,然后回握。

      但今天没有。

      他的掌心朝上摊着。空气是凉的。空调风从天花板上折下来,扫过他的手腕,带起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手腕内侧那块灰绿的印子被空调一吹,颜色又浅了一点,像一朵野雏菊在皮肤底下缩回去了花瓣。

      他等了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旁边那团空气里,德敬清的轮廓靠在桌沿上,灰白的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摊开的手掌。她的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想伸,但不伸。

      她只是看着他的掌心。

      像一个人站在河的这一岸,看着对岸伸过来的一只手,想握,但不敢握。因为上次她握了,然后有人打电话来说"你不是真的"。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他把掌心合上。

      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失望。是一种——像一个人把手伸出去等了一分钟没人握、于是把手收回来的那种——安静的、不闹的、甚至有点认命的收回。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袖口被碰了。不是掌心被搭了。是他的桌肚里——那支0.38的蓝色中性笔,在动。

      笔杆在桌肚的角落里微微滚了一下。不是被书包碰的,不是被手碰的。是像有人从空气里伸过一只虚的手,握住了那支笔,然后松手,笔杆滚了半圈,停在灰尘上。

      笔帽没盖。笔尖朝下。蓝色的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灰尘上洇出一个极小的圆点。

      然后——笔杆被重新握住了。虚的手指扣在笔杆上,带着笔尖在灰尘上画了一个字。

      笔画很细。很慢。每一笔都送到头。字母的"o"写得特别圆。数字"3"的上半部分写得比下半部分大。

      画的是:

      "裴。"

      一个"裴"字。用蓝色中性笔,画在桌肚的灰尘上。

      画完之后笔杆被松开,滚回角落。空气没动。那只虚的手缩回那团灰绿的暗里。

      德雪豪低头看着桌肚里的那个"裴"字。

      蓝色墨水洇在灰尘上,圆圆的"o",胖胖的"3"——不是"裴"字的正确写法,她把"裴"字的结构画错了,上面应该是"非"下面应该是"衣",但她画成了左边一个"非"右边一个"衣",像一个人认识这个字但只见过一次、记不清结构、于是凭印象画了一个大概。

      她画错了。

      但她画了。

      她用他平时不用的笔,在他桌肚的灰尘上,画了裴医生的姓。不是"你不是真的",不是"你分清楚",是"裴"。她记住了这个姓。她十年前就听过这个姓。她记得八岁半那年他把她的画拿给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人看,那个人说"她在水底下冷吗",她记得那个人的声音,记得那盆绿萝,记得淡绿色的地毯上投下的斑驳的光。

      她画了那个人的姓。

      在灰尘上。用蓝色墨水。圆圆的"o"。胖胖的"3"。

      德雪豪把桌肚合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教室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前排德曲榆在喊"下课了下课了",任娅婻在前面收拾书包,走廊里传来一片椅子拖拉的声音。六月的毛毛雨还在窗外下着,细到看不出雨丝,但能把整个世界洇出一层灰色。

      他的右袖口是空的。

      他的掌心是空的。

      他的手背是空的。

      但桌肚里,那支蓝色中性笔旁边,灰尘上那个"裴"字还在。圆圆的"o",胖胖的"3",每一笔都送到头。像一个八岁小女孩用不存在的手、在不存在的纸上、给一个她十年前就认识的人画了一个她记不清结构的姓。

      德雪豪闭上眼。

      脑子里那层薄膜上,那条河还在。灰绿色的水,光线从水面透下来,被水波揉碎成一万片碎银。水底有青石头,石头上有青苔,青苔下面有一只手——手掌朝下,手背朝上,被青苔盖住了一半。

      但今天那只手不是压在石头下面的了。

      它翻上来了。

      掌心朝上,托着一朵野雏菊。五根手指,食指是弯的,指甲剪得圆圆的,手腕上有一道极细的白线。手掌朝上,不是托着花给人看,是托着花给自己看——

      "我在这儿。"

      德雪豪在黑暗里握了一下拳。

      然后松开。

      放学铃响了。他站起来,把书包从桌肚里拽出来。拉链经过那个"裴"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他拉上拉链,把书包甩上右肩。

      右边半步的空气跟着他往门口走。

      不是伞了。不是挡雨了。是跟着。灰白的裙摆被六月的毛毛雨打得半湿,野雏菊的花瓣上沾着水珠,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右肩上的书包带——书包带压着右袖口,袖口是干的,空的,没有被扣住的压痕。

      她没碰。

      她只是跟着。

      从教室后门跟到走廊,从走廊跟到教学楼门口,从教学楼门口跟到雨里。毛毛雨打在她灰白的皮肤上,水珠从她脸上淌下来,像泪,但她没哭。她只是跟着他走,光脚踩在积水的煤渣路上,一步一踩,咯吱,咯吱。

      德雪豪走在前面。

      走得很慢。

      比平时慢。比昨天慢。比她跟得上的速度慢。

      但他没有回头。

      没有伸手。

      没有摊开掌心。

      他只是走得很慢。

      让后面那半步的、灰白的、湿透的、光脚的、跟着他走了十年的人——

      跟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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