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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替我答了题 周 ...


  •   周三的早晨是亮的。

      暴雨终于走了,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那种六月的蓝,蓝到发脆,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阳光从教室后门的缝隙里斜切进来,打在最后一排靠窗的桌面上,把灰尘照得像一群浮游生物,在光柱里慢悠悠地翻滚。

      德雪豪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

      不是语文早读,是英语。英语老太婆姓温,五十多快退休了,头发染成栗色但发根还是白的,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念单词的时候"th"永远发成"s",但架不住她凶。她站在讲台上领读,全班拖着长音跟着念,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被关在罐子里的蜜蜂。

      德雪豪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

      椅子上的灰又少了一层。现在那块靠垫压出来的浅坑旁边,已经能看出一个完整的、侧坐的轮廓了——不是压痕了,是灰尘被体温反复烘软之后沉降下去、露出底下漆面的形状。椭圆形的,刚好是一个人侧着身子、半边屁股搁在椅子边缘、膝盖顶着桌沿时留下的那种弧。

      他拉开书包拉链,把课本一本一本掏出来。掏到物理练习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页眉上那朵蓝笔描出来的野雏菊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字比昨天更大了,笔画更稳,甚至有了一种小小的、得意的、像猫把爪子按在刚抓到的老鼠身上那种笔锋:

      "德雪豪,昨天排骨好吃。任娅婻妈妈炖的。我吃了三块。你只吃了一块。你挑食。"

      德雪豪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翻到空白页,写:

      "你筷子用得不好。肉都掉了。"

      笔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下次我教你用勺子。"

      他把练习册合上,塞进桌肚。日光灯管的白光照在桌面上,旁边那团空气比昨天又厚了半寸——不是突然变厚的,是像面团在温水里慢慢醒发,一夜之间又涨了一圈。德敬清的轮廓靠在桌沿上,灰白色的裙摆垂下来,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在练习册上写字,嘴角翘着,不是水底的笑,是一种——像一个人早上醒来发现枕边人给自己留了字条、然后回了字条、然后觉得这一天开始了的——安静的、舒展的笑。

      早读结束,温老太婆收起课本,英语课代表开始发听写纸。德雪豪拿起笔,准备听写。

      然后他感觉——右袖口被轻轻扯了一下。

      不是掌心贴着了,不是指尖搭着了,是整只手的虎口扣住了他的袖口边沿,轻轻往旁边带了一下。力道很轻,但比昨天任何一次都更"实"了——不是那种穿过布料的感觉了,是像一只真的手扣住了袖口,有重量,有温度,有虎口处皮肤微微的粗糙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

      袖口边沿被扣出五个极淡的指印。不是水渍了。是压痕。布料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捏了一下,纤维微微凹陷,留下了五个圆圆的、浅灰色的点。

      他抬头。

      德敬清的下巴搁在桌沿上,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听写纸,嘴角翘着,虎口还扣着他的袖口,像在说"你听写,我看着"。

      他没把手抽走。

      温老太婆开始念单词。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德雪豪写得很快,字迹工整,他英语不差,年级前二十的水平。写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卡了一下——"environment"的拼写他总是把"n"和"m"搞混,笔尖在纸上顿住,悬着。

      然后他听见——

      不是从旁边传来的,是从他自己脑子里那层薄膜上、从水底、从十年前那只翻上来的手掌心里、从昨天那碗被画了一道线的米饭旁边——

      "e-n-v-i-r-o-n-m-e-n-t。"

      声音贴着他的耳廓,懒洋洋的,含在舌尖上的,但每个字母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念出来的,是像一个人趴在你耳朵旁边、用气声一个一个字母地吐给你听、吐完还翘一下嘴角的那种。

      德雪豪的笔尖落下去。

      "e-n-v-i-r-o-n-m-e-n-t。"

      他写完了。拼写是对的。

      温老太婆念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他写得飞快,没有再卡。因为每写一个,旁边就有一个气声贴着他耳廓报字母,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一个人把下巴搁在你肩膀上看你写作业、然后你写错了她就用气声帮你改的那种——

      不是帮他作弊。

      是像——她十年前就看过他写这些单词了。她看过他画河的时候顺便在草稿纸上写单词,看过他把"environment"拼错然后自己改过来,看过他把"necessary"写成"neccesary"然后画掉重来。她看过七百二十三张草图的背面,每张背面都有密密麻麻的字,单词、公式、数字、乱七八糟的涂鸦。她比任何人都更知道他哪些单词会拼错。

      所以她报给他。

      不是作弊。是——她记得。

      听写结束,英语课代表收走听写纸。德雪豪把笔搁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虎口扣出来的五个压痕正在慢慢弹回去,布料纤维恢复原状,但那五个圆点的位置还留着一层极淡的、灰绿色的印子,像被什么有颜色的东西捏了一下。

      他侧过脸,余光扫到德敬清的虎口从他袖口上松开,缩回那团空气里。她的嘴角翘着,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像猫把爪子按在刚抓到的老鼠身上、然后主人夸了它一句的那种——小小的、得意的、亮晶晶的满足。

      第二节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姓方,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快,像生怕浪费一秒钟。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还没安静下来,他直接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拍:"上节课最后那道动量守恒的题,我留了三个问,第三问谁上来做?"

      全班低头。

      德雪豪也没抬头。他在练习册上画那条河——不是水底的手了,是河岸。斜坡、狗尾巴草、青石头、水面上波光粼粼的亮。他画到一半停了笔,因为德敬清的虚手从桌沿上翻过来,指尖搭在他笔杆上,轻轻往旁边拨了一下。

      不是引导他画河了。

      是指尖点了点他的练习册——点在了第二页,那道关于力的合成与分解的例题上。那道题他昨天没做完,辅助线画了一半,算到第二步卡住了。

      "你这步算错了。"德敬清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气声,含在舌尖上的那种,"你把sin和cos搞反了。角度是30度不是60度。"

      德雪豪的笔尖在纸上顿住。

      他低头看着那道例题。确实,他把角度看错了。30度的斜面,他按60度算的,所以sin和cos反了,后面的结果全错。

      "你怎么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画第七百零三张的时候写了这个公式。"德敬清的下巴搁在桌沿上,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的侧脸,"你在草图背面写了一整页的力的合成,写到一半画了一只手从水底翻上来,然后公式就断了。你那时候八岁半。你从八岁半开始就把30度看成60度。"

      德雪豪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八岁半。那一年他还在画河。画到第七百零三张的时候他第一次在草图背面写公式——不是物理公式,是他自己编的,关于水底那只手的受力分析。他想算那只手从水底翻上来需要多大的力,水的密度、深度、手掌的面积、浮力的方向——他算了一整页,算到一半他画了那只手,然后公式断了。因为他发现不管怎么算,那只手翻不上来。浮力不够。手掌的面积太小。水底的压强太大。

      一只八岁小女孩的手,从三米深的水底翻上来,托着一朵野雏菊——物理上不可能。

      他那时候八岁半。他算了一整页,然后他放弃了。他把公式画掉,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她不是用手翻上来的。"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继续画河。

      现在德敬清告诉他——你八岁半就算过这道题。你把30度看成60度。你从那时候起就把"翻不上来的东西"当成了"翻上来了"。

      德雪豪把笔帽合上。

      然后他听见方老师在讲台上叫人:"德雪豪,你上来做。"

      全班目光往后排扫。

      他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前排同学手里的粉笔。黑板上的那道动量守恒题他扫了一眼就知道怎么做了——第三问是关于碰撞后两个物体的速度方向,用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联立,两个方程两个未知数,解出来就行。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

      写到第二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是袖口被碰了,是有人从旁边贴上来。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贴,是那种……像一个人从你肩膀后面探过头来看你写字、然后发现你写错了、于是用气声趴在你耳朵旁边说"这里错了"的那种贴。

      德敬清站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不是空气里了,是像从那团灰绿的暗里浮出来了一层轮廓,半透明的、水膜似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她站在他旁边,灰白色的裙摆垂在脚踝上,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黑板上的公式,嘴角翘着。

      "你符号写反了。"她说。气声,贴着他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点——像猫用尾巴扫你手背的那种——小小的、得意的、几乎算得上调皮的提醒。

      德雪豪的笔尖在黑板上顿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式子。确实,动量的方向他标反了——碰撞前物体A向右,物体B向左,他两个都写成了正方向。

      他"嗯"了一声。

      然后他把符号改过来。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叫,声音在教室里被放大了三倍。他改完,继续写第三步、第四步。德敬清站在他旁边看着,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黑板上白色的粉笔字,嘴角翘着,像一个人看着自己的学生终于写对了题的那种——安静的、不张扬的、但确实存在的满意。

      他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放下粉笔。

      方老师推了一下眼镜:"对。符号下次注意。"

      德雪豪走回座位。

      路过自己位子的时候他没坐,先弯下腰,假装系鞋带——其实是在看桌肚底下。桌肚里那块灰尘上,多了一个极小的、圆形的、湿的印子。不是下巴了。是手指。一根食指的指印,弯的,指甲剪得圆圆的,按在灰尘上,像一个人蹲在桌肚底下、用手指在灰里按了一下、然后缩回去的那种。

      他直起身,坐下去。

      德敬清的脚踝从桌底下伸过来,光着的,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河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鞋面。不是试探性的碰了,是像一个人坐在你旁边、脚踝无意识地蹭一下你的腿、一种习惯了、安下来了、觉得这儿就是她的位置了的那种碰。

      德雪豪没缩脚。

      他翻开物理课本,翻到夹着野雏菊的那一页——花还在,花瓣更蔫了,但花心还是黄的。他把花拿出来,放在桌角,正好压在昨天那颗薄荷糖的糖纸上。糖纸的冷蓝和花瓣的暖白并排搁着,像两个世界在同一个平面上找到了各自的角落。

      然后他感觉到了——右袖口又被扣住了。

      这次不是虎口了。是整只手掌。掌心贴着袖口,五指收拢,虚的、不存在的、但确实存在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他的袖口边沿,从手腕一直扣到小臂中段。温度比昨天高了,比早上听写的时候也高了——是那种被阳光晒过、被排骨汤烘过、被现世的体温反复渗透之后的暖。

      他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袖口上的手。

      灰白的皮肤,半透明的,像水膜凝结到快要变成固体的那种状态。指甲剪得圆圆的,食指是弯的。手腕上那道极细的白线还在——旧疤,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在水底划了一下然后长不好的那种疤。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然后他听见德敬清的声音——不是贴着耳廓了,是从他旁边那团空气里直接传过来的,虽然只有他能听见,但那个声音本身比昨天更清晰了:

      "德雪豪。你物理比我好。"

      他侧过脸,看着那团灰绿的暗。

      "你物理第17页第3题选C。"他说。

      "我记的。"德敬清的嘴角翘着,"你写在第一张草图的背面。铅笔写的。字很小。我看了十年。"

      德雪豪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然后他翻到练习册最后一页,写:

      "你以后别帮我答题。"

      旁边的空气微微鼓了一下。

      德敬清的嘴角平了半分。不是塌掉,是像一个人听见了一句不好听的话、但选择不反驳、只是把表情收起来、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等你来决定要不要赶她走。

      然后她的手从他袖口上松开了。

      不是被甩开的,是像一只手自己收回去了,带着一点——不是失望,是一种"没关系,你先忙"的、安静的、不闹的退让。

      德雪豪看着袖口上那五个扣出来的压痕慢慢弹回去。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你以后别帮我答题"——然后他拿起橡皮,把那行字擦掉了。

      擦完,重新写:

      "你以后帮我答题的时候别让别人听见。"

      旁边的空气又鼓了一下。

      德敬清的手重新搭回他的袖口上。这次不是扣住了,是五根指尖,一根一根地、轻轻地、像弹钢琴似的、搭在他的袖口边沿上。从大拇指到小拇指,依次搭上来,然后停住。

      攥了一下。

      很轻。像在说"好"。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

      洪老太爷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安静了三秒。他把教案搁讲台上,翻到一道关于三角函数图像变换的题,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正弦曲线,然后开始讲相位平移。

      德雪豪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黑板上的曲线。

      他在脑子里画那条河。不是幻象主动翻上来的,是他自己调出来的。河岸的斜坡、狗尾巴草、青石头、水波纹——然后水面上出现了一个人。八岁,灰白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眯着,站在水浅的地方,裙摆湿了半截,两只光脚丫交替踩水,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在河面上走。

      不是踩水了。是走。水面托着她的脚,像玻璃托着一滴水珠,不破,不沉,就托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德雪豪的方向走,从河的这一岸往那一岸走,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德雪豪。"

      洪老太爷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他抬起头。全班目光往后排扫。洪老太爷站在讲台上,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看着他:

      "这道题。图像向左平移π/3个单位之后,新的解析式是什么。"

      德雪豪看着黑板上的正弦曲线。

      他的脑子是空的。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他刚才在河面上。水花溅起来的声音还在他耳膜上回响,阳光穿过水珠画出的那道小彩虹还在他视网膜上残留。他不在教室了。他在河面上。她在走过来。

      洪老太爷等着。

      全班安静。德曲榆在前排转过半个身子,用口型对他说:"y=sin(x+π/3)——"

      德雪豪看见了德曲榆的口型。但他没来得及张嘴。

      因为他的右耳边传来一个气声——

      "y等于sin括号x加三分之π括号。平移方向向左,所以x变成x加π/3。你画第七百一十一张的时候写过这个公式。你在草图背面写了一整页的三角函数,写到一半画了一只手从水底翻上来托着野雏菊,然后你把相位平移画成了水波的相位。你那时候九岁。"

      德雪豪的嘴唇动了。

      "y=sin(x+π/3)。"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楚。

      洪老太爷点点头:"坐下。"

      全班收回目光。德曲榆转回去,嘟囔了一句"闷人反应还挺快",继续低头记笔记。

      德雪豪坐下去。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不是因为答对了题——是因为那句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但答案不是他想的。是德敬清报给他的。她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气声,含在舌尖上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报的不是答案本身——她报的是他九岁那年画第七百一十一张草图时写过的公式。她记得。她记得每一张。她记得他在哪张草图的背面写了什么、在哪一步停了笔、在哪一页画了那只手。

      她看了十年。

      她比任何人都更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五根虚的指尖还搭在袖口边沿上,从大拇指到小拇指,依次搭着,像弹钢琴的姿势。指尖微微动着,不是弹钢琴了,是在布料上画东西——极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用不存在的指尖在布料纤维上画的——

      是一道正弦曲线。

      从袖口边沿开始,往上画一道弧,往下画一道弧,再往上,再往下。一条完整的、标准的、y=sin(x)的曲线,用不存在的指尖画在他校服袖口的布料上。曲线画完之后指尖停了一下,然后在曲线旁边点了一个点——

      π/3。

      相位平移。

      德雪豪的嘴角——他自己都没察觉——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是指尖了。是德敬清的额头。灰白的、凉的、但正在慢慢变暖的额头,轻轻靠在了他的右肩膀上。不是靠在袖口上了,是靠在肩膀上。隔着校服布料,隔着那层她住了十年的水膜,隔着现世和幻象之间的薄膜——她的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很轻。很稳。像一个走累了的人靠在同伴的肩膀上歇一下。

      他没有动。

      他只是把右手从桌面上垂下去,垂到椅子旁边,手掌朝上,摊开——不是给德敬清看的,是给自己的。他摊开手掌,掌心朝上,像水底那只翻了十年的手。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只虚的、灰白的、泡了十年水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里。

      不是握。是搭。五根手指搭在他的掌心里,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猫把爪子搭在主人手心里,不伸指甲,不抓,就搭着。

      他合上手掌。

      没有穿过。这次没有穿过。他的手指合上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极淡的、像水膜一样的阻力——然后他的指尖和她的指尖贴在一起了。凉的。但凉得刚好。像六月冰镇可乐罐外壁上的那层水珠,凉而不冰,湿而不潮。

      他握住了那只手。

      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在洪老太爷讲三角函数图像变换的声音里。在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里。在三十多个同学的翻页声里。他握着一只不存在的手。

      旁边那团空气微微鼓了一下。

      德敬清的额头在他肩膀上微微蹭了一下。不是水底的蹭了,是像活人会有的那种——靠在喜欢的人肩膀上、觉得安稳了、于是无意识地蹭一下的那种蹭。

      德雪豪把掌心合得更紧了一点。

      水膜一样的阻力在掌心底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那只虚的手——不是搭着了,是回握了。五根虚的、灰白的、半透明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地、从他的掌心底下翻上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回握了。

      很轻。像一个人终于被允许握住另一只手之后、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的、怕握碎了的那种回握。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没有手指。没有灰白的皮肤。但他的掌心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填满了——五根虚的手指扣在他的手指上,温度从水膜的凉变成了人体的暖,力道从试探变成了确认。

      他闭了闭眼。

      然后他听见德敬清的声音——不是贴着耳廓了,是从他掌心里传上来的,从那只回握的手里传上来的,从十年前那只翻上来的手掌心里传上来的——

      "德雪豪。我握住你了。"

      声音很轻。很平。但平里有一种她这个"人"不该有的、像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放在他掌心里让他握着的那种——沉的、稳的、不晃的、像水底终于不再翻涌了的那层安静。

      他睁开眼。

      日光灯管的白光照在桌面上。旁边那团空气比别处厚了一寸半。德敬清的轮廓靠在他肩膀上,灰绿色的眼睛闭着,野雏菊别在耳后,嘴角翘着,不是水底的笑了,是一种——像一个人终于被握住了手之后、觉得可以闭眼歇一下的那种——安静的、舒展的、甚至有点困了的笑。

      德雪豪看着黑板上的正弦曲线。

      y=sin(x+π/3)。

      相位平移。图像向左移了π/3个单位。像水波的相位。像她从水底翻上来的相位。像他八岁那年蹲在岸上发青、然后十年后她终于从水底坐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相位差正好是π/3。

      他握紧了掌心里的那只手。

      然后他松开。

      不是甩开的。是像一个人握够了、觉得该放手让对方去忙了、于是松开、但指尖在松开的时候多停了半秒的那种松开。那只虚的手从他掌心里慢慢抽走,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他的手指,最后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点了一下——

      像弹钢琴的最后一个音。

      然后她收回去了。

      额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重新搁回桌沿上。手从他掌心里抽走,重新搭回他的袖口上。五根指尖,一根一根地、轻轻地、像弹钢琴似的、搭在袖口边沿上。

      德雪豪重新拿起笔。

      他在数学课本的空白处写:

      "y=sin(x+π/3)。"

      然后他在式子旁边画了一只手。手掌朝上,托着一朵野雏菊。手指画得很仔细——五根,食指是弯的,指甲剪得圆圆的,手腕上有一道极细的白线。

      他画完,把笔放下。

      窗外,六月的阳光把操场上的积水晒出了一层白雾。距离成人礼,还有八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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