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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个人吃了一顿饭
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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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
到放学铃响的时候还没停。雨幕把教学楼和操场之间那几十米的距离变成了灰白色的瀑布,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叽叽喳喳地等家长来接或者等雨小到能冲出去。德雪豪靠在教室后门框上,没往人堆里凑,就站在屋檐底下,看雨水从铁皮檐沟里砸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白沫。
右袖口已经干了。
那五根虚的指尖留下的水渍被体温烘了一下午,布料上只剩一点极淡的、野雏菊的涩香,像有人用香水喷了自己手腕然后把手腕搁在他袖口上搁了一节课。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边沿——布料纤维里嵌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灰绿色,像水彩颜料被洗笔水洗过一遍之后残留在纸纹里的那种底色。
"德雪豪!"
德曲榆从走廊尽头冲过来,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当伞,半边肩膀湿透了,头发塌在额角上往下滴水。他一把拽住德雪豪胳膊:"走!任娅婻她妈说今天炖排骨,去不去?"
德雪豪没答。
他侧过半张脸,余光扫到身后那团空气——德敬清站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灰白色的裙摆被不存在的气流掀了一下角,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雨幕,嘴角翘着,像在等他决定带不带她走。
"她去吗。"德曲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后门框上滴下来的一串水珠,"你看什么?你那空气女朋友又来了?我跟你说你最近跟那阴间座位已经绑定了,走到哪儿都带着那股子河底的味——"
"带她去。"德雪豪说。
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得像在说"带伞去"。
德曲榆愣了一下:"带谁——哦对,你那幻象老婆。行,你带,你带,到时候任娅婻妈问你怎么对着空气说话你自个儿圆。"
德雪豪把书包从右肩换到左肩,空出右手边。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让出来的——右边半步的位置留给她,像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给同伴留出一个身位。德敬清的轮廓在那半步的空气里微微鼓了一下,灰绿色的眼睛从雨幕上挪下来,落在他侧脸上,嘴角翘得更深了。
三个人往校门口走。
德曲榆顶着校服在左边,德雪豪在中间,右边半步是那团比别处厚一寸的空气。雨声很大,踩水声、说笑声、远处家长喊名字的声音混在一起,但德雪豪右边那半步始终是安静的——不是没有声音,是那种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兜住的、像走在伞底下似的安静。
到槐花巷口的时候雨小了一点,从瀑布变成了瓢泼。德曲榆把校服从头上掀下来甩了甩水,德雪豪没甩,他的校服左边肩膀湿了一大片,右边肩膀干的——右边那半步的空气像一把看不见的伞,把雨挡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肩。
干的。
德曲榆在旁边"咦"了一声:"你右边肩膀怎么没湿?你躲我伞底下了?我没打伞啊——你那衣服左边全湿了右边干的,你跟个阴阳人似的。"
德雪豪没解释。
他伸手推开任娅婻家的楼道口铁门,门轴吱呀一声,潮湿的水泥楼梯味扑面而来。德曲榆三步并两步往上窜:"任娅婻!开门!冻死了!"
三楼。门开了。
任娅婻站在门里,头发扎成一个揪,穿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手里攥着一条干毛巾。她看见德雪豪右肩干左肩湿的样子,目光在他右边半步的空气里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她把毛巾递过来——
不是递给德雪豪。
是递给德雪豪右边的空气。
毛巾悬在半空,离德雪豪肩膀半尺远。任娅婻的手没有抖,目光平视着那团空气,像在递给一个她看得见的人。
"给你。"她说,"擦擦。你身上也湿了吧。"
空气没动。
毛巾悬了三秒。然后——毛巾从任娅婻手里被抽走了一寸。不是被风吹的,是像有人用两根手指捏住了毛巾角,轻轻往自己那边带了一下。任娅婻的手松了,毛巾被抽走,悬在半空,然后慢慢落下来——不是掉在地上,是落到了德雪豪右边的空气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接住了,搭在了什么看不见的肩膀上。
德曲榆在旁边瞪大了眼:"……你毛巾自己飞了?"
任娅婻面不改色地把门完全打开:"进来吧,排骨好了。"
德雪豪走进去,右边那半步的空气跟着他进了客厅。毛巾从半空落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正好搭在靠垫那个被他压了半学期的浅坑旁边。德敬清的轮廓在那团空气里慢慢坐下来,灰白色的裙摆垂在沙发边上,野雏菊的涩香在客厅的排骨味里浮出来,很淡,但确实在那儿。
德曲榆把湿校服甩到椅背上,一屁股瘫进沙发另一头,正好和那团空气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没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选择用"见鬼了"来糊弄——那块毛巾搭在空沙发扶手上的弧度,不像随便扔的,是像有人把它叠了一下角然后搭上去的。
任娅婻端了三碗饭从厨房出来。
三碗。不是平时的两碗。
她把两碗放在茶几上德曲榆和德雪豪面前,第三碗——她顿了一下,然后走到沙发那头,把第三碗饭放在了空同位椅前面的矮凳上。碗底碰到塑料凳面,一声轻响。碗旁边她又放了一双筷子。
筷子是新的。从抽屉里拿出来的,塑料的,蓝色的,和德雪豪那双一样。
德曲榆嘴里的排骨差点喷出来:"你——你给空气摆碗筷??"
任娅婻没理他。她把筷子在碗上架好,然后退了一步,看着那把空椅子,声音很平:
"吃吧。排骨炖了很久,烂的。"
碗筷在矮凳上纹丝不动。
德曲榆看看任娅婻,又看看德雪豪,再看看那把空椅子,最后选择用"你们俩今天一起中邪了"来概括当前局势,埋头扒饭。
德雪豪坐在沙发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排骨。
然后他感觉——右袖口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指尖搭上来了,是筷子。一根蓝色的塑料筷子,虚的,不存在的,但能看见——蓝色的塑料杆,圆圆的头,在他袖口边沿轻轻敲了一下,像在说"给我夹一块"。
他夹了一块排骨。
没夹给自己。夹到了那把空椅子前面的碗里。
排骨落在白米饭上,汤汁洇开一小片油花。碗没动。筷子没动。但德雪豪看见——碗里的米饭,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拨了一下。不是整碗拨动,是表面那一层,最上面几粒米饭,被一根虚的、不存在的筷子尖轻轻拨了一下,从中间往旁边分了半厘米。
德曲榆看见了。
他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米饭自己动了。"
任娅婻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声音很轻:"嗯。她饿了。"
"她饿了——她是谁??"
"德敬清。"德雪豪说。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是第一次在饭桌上、在灯光下、在排骨的热气里、对着一碗摆在空椅子前面的饭说出来。名字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在播什么防汛抗旱,声音被按了静音键似的远了一层。
德敬清的轮廓在那团空气里微微鼓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之前从没做过的事——她从那团空气里伸出手,不是虚的了,不是半透明的了,是一种……介于虚和实之间的、像水膜快要凝结成固体的那种状态——她的手从空气里伸出来,搭在了那双蓝色塑料筷子上。
筷子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不是德曲榆碰桌子的震动,是那双蓝色筷子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握住了,从碗上拿起来,悬在半空,然后——筷尖伸进碗里,夹了一小块排骨肉,悬着,然后慢慢往回缩,缩到碗上方,肉掉回饭里。
动作很笨拙。像八岁小孩第一次用筷子,夹不稳,掉回去。但她试了第二次。筷尖重新伸下去,这次夹了一粒米饭,夹住了,慢慢提起来——
米饭从筷尖上掉下来。
掉回碗里。
她又试了第三次。
德曲榆的筷子早就放下了。他靠在沙发背上,嘴半张着,眼睛从那双悬在半空的蓝色筷子移到德雪豪脸上,再移到任娅婻脸上,再移回去。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出声。
任娅婻也没说话。她只是把碗里的排骨骨头夹出来,搁在碟子里,然后她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
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夹起来,放在了那把空椅子前面的碗边上。
"给你。"她说,"我妈炖的,烂的,不用咬太大力。"
排骨搁在碗沿上,晃了一下,没掉。然后——那块排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碗沿上拿走了。不是筷子夹的,是直接被"拿"走的——空气里出现了一个极淡的、灰白色的弧,像一只手的轮廓从空气里浮出来半秒,指尖碰到了排骨,然后排骨消失了——不是凭空消失,是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嘴咬走了一样,从碗沿上不见了,只剩一点肉汁留在塑料碗沿上。
德曲榆终于出声了。
"……我操。"
声音很轻。不是骂人的"我操",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的、懵的、"我操"。
德雪豪低头扒了一口饭。
他的右袖口上,那只手又搭上来了。不是指尖了,是整只手掌,虚的,灰白的,掌心贴着他的袖口,温度比下午高了——不是人体的温度了,是排骨汤的热气烘的,是客厅空调的暖风烤的,是旁边那个人(不是人)坐在他右边吃了一口他发小妹妹给的排骨之后、从内部自己暖起来的。
他扒完那口饭,又夹了一块排骨。
夹到那把空椅子前面的碗里。
这次排骨没掉。碗里的米饭又被拨了一下——表面那层往旁边分了大概一厘米,像有人用筷子尖在饭上画了一道线,把排骨搁在线的这一边,自己的饭搁在线的那一边。
德曲榆终于找回了他的声音:"德雪豪。你——你真的在给她喂饭?"
德雪豪"嗯"了一声。
"她——她不是——她是你脑子里的人!她不存在!你对着空气夹菜她又吃不到!"
"她吃到了。"德雪豪说。
声音很平。不是辩解,不是争论,是一种陈述。像在说"今天星期二""排骨炖烂了""她吃到了"。
德曲榆转向任娅婻:"你——你也看见了?你帮腔?你平时不是最理性的那个吗?你今天给空气摆碗筷、给空气递毛巾、给空气夹排骨——你俩一起疯了?"
任娅婻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目光从那把空椅子上的碗筷移到德曲榆脸上。
"曲榆。"她说,声音很平,很静,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的事,"你八岁那年下水了。"
德曲榆的嘴闭上了。
"你为了拽德雪豪上岸,自己踩滑了,水没到你胸口。你不会游泳。你喊了一声,我听见了。然后——"任娅婻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德雪豪把你推上来了。他用两只手把你从水里推上来的。但他只有两只手。"
客厅里的排骨味忽然浓得发闷。
德曲榆的喉结动了动。他看着任娅婻,又看看德雪豪,再看看那把空椅子。他的嘴唇张了一下,没出声。
"他推你上来的时候,"任娅婻的声音更低了,"他另一只手本来是拉娅婻妹妹的。但他只有两只手。他选了推你。娅婻妹妹——"
她停住了。
"娅婻妹妹沉了。"德曲榆接了。声音很哑,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过,"我看见了。她在水底下,头发散开,手往上伸——德雪豪也看见了。他看见了十年。所以他造了一个。"
任娅婻点了点头。
"德敬清。"德曲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在嘴里嚼碎了确认味道,"那个别野雏菊的、灰绿色眼睛的、八岁的——他脑子里的。"
"嗯。"
德曲榆把筷子搁在碗上。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罩子裂了一道细纹,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一条河。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看向那把空椅子。
空椅子上的碗筷还在。
碗里的排骨被拨到一边,米饭被画了一道线。蓝色筷子横在碗上,筷子尖上沾了一粒米饭。
德曲榆伸手,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最大的那块,肉最多的那块——然后他伸长胳膊,把排骨搁在了那把空椅子前面的碗沿上。
"给你。"他说。声音有点哑,但调子努力在往平常靠,"吃。别光吃米饭,长不大。"
排骨搁在碗沿上。
晃了一下。没掉。
然后——空气里那个灰白色的弧又出现了。极淡的,半透明的,像一只手从水膜里浮出来——指尖碰到了那块排骨,然后排骨被拿走了,消失在空气里,只剩一点肉汁留在碗沿上。
德曲榆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他只是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扒了一大口饭,嚼得很用力,像在嚼什么很硬的东西,嚼完咽下去,说:
"行。你以后就是我第三个发小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空气没动。
"别把德雪豪带走了。你可以住他脑子里,可以坐他旁边,可以让他给你夹菜——但别把他带下水。行不行?"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电视里的新闻联播换了个台,开始播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隔着一层水雾似的远:"……预计未来二十四小时海城仍有强降水……"
然后德雪豪感觉——右袖口上那只手,攥了一下。
不是抓紧,不是抓紧了不放。是一种——像一个人听见了别人的请求、觉得那个请求很重、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于是先攥一下袖口表示"我听到了"的那种攥。
德敬清的手攥着他的袖口,灰绿色的眼睛看着德曲榆,嘴角不是水底的笑了。是一种——像八岁小女孩被一个不认识的大孩子认了发小、然后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攥紧身边人的袖口表示"我记住了"的那种表情。
德雪豪看着那块被攥出褶皱的袖口。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但平里有一种他很少有的、像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放在桌面上让大家看的那种——
"她答应不了。"
德曲榆和任娅婻同时看他。
"她不是来带我走的。"德雪豪说,"她是我自己不想走。我八岁那年站在岸上,水底下有娅婻妹妹的手在伸,但我没伸手。我害死了她。我害——"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我害瘸了你。"他对德曲榆说,"你腿上那个疤,下雨天会疼。"
德曲榆的左手下意识摸了一下左膝盖。膝盖上有一道白色的、寸把长的疤,从八岁那年被水底石头划的。每到下雨天就隐隐地疼,像骨头缝里有根针在转。
"不是你害的。"德曲榆说,"是我自己踩滑的。"
"我推你上来的时候松了娅婻妹妹的手。"
"你推我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沉了!你看见了!她手缩回去了!她自己松手的!"
德雪豪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
"她没松手。"他说。声音很低,像从水底翻上来的,"她手一直在伸。是我——是我画的那只手。我画了十年那只手翻上来,掌心朝上,托着野雏菊——那不是娅婻妹妹的手。是我自己的手。我想伸手,但我没伸。所以我画了一只手替我伸。"
客厅里的排骨味彻底凉了。
任娅婻的筷子停在半空。德曲榆的手按在自己膝盖上,疤在布料底下隐隐地疼。德雪豪坐在沙发中间,右袖口被攥出了一团褶皱,旁边那团空气里德敬清的手从他袖口上松开,重新缩回那团灰绿的暗里。
她没消失。她还在。但她把手收回去了。
像一个人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于是把手缩回去,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不闹,不碰,就待着。
德雪豪闭上眼。
然后他重新睁开,低头看着那把空椅子上的碗——碗里的排骨被拨到一边,米饭上画了一道线。他伸出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那把空椅子的碗里。
"吃。"他说。
不是对空气说的。是对德敬清说的。声音很平,但平里有一种——像一个人把刚才那段对话翻过去、翻到下一页、然后继续给你夹菜的那种——日常的、不变的、不管刚才说了什么天塌下来的事但饭还是要吃的那种稳。
碗里的米饭又被拨了一下。
这次不是画一道线了。是那根蓝色筷子被重新握起来了——虚的、半透明的、水膜似的——筷尖伸进碗里,夹住了那块排骨,慢慢提起来,悬在半空,稳了一秒,然后——
肉被咬走了。
不是筷子夹走的。是空气里出现了一个极淡的、灰白色的弧,像一张嘴从水膜里浮出来半秒,咬住了筷尖上的排骨,然后缩回去。排骨不见了。筷子尖上只剩一点肉汁。
德曲榆看着这一幕,喉结又动了动。
然后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含含糊糊地说:
"行。你筷子用得还行。下次教你用勺子,别光吃肉不吃饭。"
任娅婻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这次没把眼泪眨回去。一滴眼泪从她右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砸在她手背上。她没擦,就让它挂着,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那把空椅子前面的碗沿上——
"吃菜。"她说,"别光吃肉。德雪豪也是,你也是。"
排骨搁在碗沿上。
空气里那只灰白色的弧又出现了。指尖碰到了排骨,然后排骨被拿走,消失在空气里。
德敬清的手从那团暗里重新伸出来,搭回德雪豪的右袖口上。这次不是掌心贴着了,是五根指尖,一根一根地、轻轻地、像弹钢琴似的、搭在他的袖口边沿上。从大拇指到小拇指,依次搭上来,然后停住。
攥了一下。
很轻。像在说"谢谢"。
饭后德曲榆被他爸一个电话叫回去,说家里水管爆了让他回去帮忙。他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德雪豪坐在沙发上,右边半步是那团空气,袖口上搭着五根看不见的指尖。任娅婻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
"德雪豪。"德曲榆说。
"嗯。"
"明天我还来吃饭。你——你让你那个发小也来。"
门在身后关上。
客厅里只剩水流声和空调的嗡嗡。德雪豪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右袖口上的指尖没走。旁边那团空气里,德敬清的下巴重新搁回了沙发扶手上,灰绿色的眼睛看着电视黑屏里映出的三个人——德曲榆走了,但碗筷还在,筷子尖上沾的米饭粒还在,碗沿上那点肉汁还在。
任娅婻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上的水珠,走到沙发那头,看着那把空椅子。
她蹲下来,和那团空气平视。
"德敬清。"她说。
空气微微鼓了一下。
"你以后天天来吃饭吗?"
那五根搭在袖口上的指尖动了一下。然后空气里传来一句极轻的、含在舌尖上的、懒洋洋的、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一点的声音——
不是贴着德雪豪的耳廓了。是从那团空气里直接发出来的,虽然只有德雪豪和任娅婻能听见,但那个声音本身——
"嗯。他吃肉不吃饭,我帮他吃。"
任娅婻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一滴了。是两行。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地毯上,砸出两个深色的小点。她没擦,就让它流。她看着那团空气,看着那双灰绿色的、没有高光的眼睛,看着那个八岁小女孩嘴角翘着的、水底的、但正在慢慢变成现世的笑。
"好。"她说。声音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你帮他吃。他挑食。"
她站起来,走到德雪豪旁边,把沙发上那条毛巾重新拿起来,抖开,搭在他右肩上——正好盖住那只搭在袖口上的手。
"盖着。"她说,"别着凉。"
然后她转身进了里屋,门关上,只剩空调外机的嗡嗡和水流声的余韵。
德雪豪坐在沙发上,右肩搭着毛巾,袖口上搭着五根虚的指尖。窗外雨停了,槐花巷里的水洼映着路灯的橙光。那把空椅子上的碗筷还在矮凳上,碗里的米饭被画了一道线,筷子横在碗上,筷尖上沾着一点肉汁。
德敬清的手从毛巾底下微微动了一下。
指尖在布料上轻轻敲了敲,像弹钢琴的最后一个音。
然后她把下巴重新搁回沙发扶手上,灰绿色的眼睛看着电视黑屏里映出的德雪豪的侧脸,嘴角翘着,不甜,不冷,就一整副"我吃到排骨了"的、安静的、满足的、像八岁小女孩被认了发小之后终于坐下来吃了一顿安稳饭的那种笑。
德雪豪闭上眼。
毛巾底下那只手的温度,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