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山林7》枫糖泡泡

5、2010年8月3日 收养风波（

　　星期一回到学校，饶晓枫察觉到空气里飘着某种细不可察的审视。
　　走廊上相遇的目光多了几分欲言又止，课间偶尔飘来的低语，总在她经过时突兀地中断。饶晓枫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曾迟疑。
　　她把所有精力都向内收拢。课堂上，视线几乎不离开黑板或课本，笔记比以往记得更密、更工整。老师提问时，她的回答简洁准确，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大课间去卫生间，刚走过走廊转角，一个巴掌突然拍在她左肩上——饶晓枫吓得浑身一颤，血液仿佛瞬间涌上脸颊。她往后缩了缩，待看清来人，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小七，人吓人，吓死人。”
　　“你下课去卫生间都不叫我，想什么呢那么出神？我喊你你都没听见。”
　　“我没听到。有事吗？”
　　“没事，”明小七挽住她的胳膊就往卫生间方向走，“母婴店的兼职，你真不做了？”
　　“不去了，谢谢你。现在有爸爸照顾我，我不会胡思乱想。”
　　“‘爸爸’？进展这么快吗？”明小七语气有些微妙。
　　“你这话怎么怪怪的。”饶晓枫轻声说，“我主要是想专心学习，目标已经定了——宁海大学……”
　　话还没说完，就被从卫生间走出来的姚安妮和几个女生打断了。
　　“哟，这不是饶晓枫吗？”
　　“可不是嘛，傍大款的那个……”
　　“就是她呀，被老男人养着的那个……”
　　议论声随着她们走远的脚步声渐渐模糊。饶晓枫僵在原地，半晌没动。
　　“晓枫，别管她们说什么，她们根本不知道你和周叔叔……”
　　饶晓枫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声音很轻：“她们……是在说我吗？”
　　“你别往心里去。”
　　“小七，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明小七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最近一两周，周叔叔时不时会来校门口接她。他那辆黑色轿车虽然总是安静地停在暗处，但那独特的五门掀背设计，在昏黄路灯下依然难掩存在感。
　　她的话语里，夹杂着“多金”、“年轻”、“单身”这些敏感的词语。
　　饶晓枫终于明白——爸爸所说的那些闲言碎语，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带着揣测，带着窥探，也带着她尚未学会应对的恶意。
　　回到医院的周勇，也开始觉察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些目光与议论藏得极深，几乎要让人以为是错觉——若非他向来敏感。
　　早晨的院务会上，他依旧坐在长桌尽头，听着各科室汇报。只是当他不经意抬眼时，总能触到几道来不及收回的视线，带着探究，或某种难以言明的闪烁。没人当面提及半个字，可空气里漂浮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安静。
　　散会后，行政部主任留了一步，语气如常地向他确认本周接待考察团的安排，却在最后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周院长，您最近气色好像不错，家里……都还好吧？”
　　周勇抬起眼，对方笑容妥帖，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都好，劳你挂心。”他回以同样平静的颔首，没多解释一个字。
　　走向办公室的走廊上，偶尔有年轻护士或医生停下脚步问好。语气依旧恭敬，只是擦肩而过后，那压低了的交谈声碎片般飘过来——“……真的吗？看着不像……”、“听说才高三……”——又在察觉他并未走远时，戛然而止。
　　周勇脚步未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秘书已将整理好的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份需要他签字的对外合作草案，旁边却多了一本新到的医学杂志，翻开的那一页，是一篇关于“医者社会形象与职业伦理”的评论文章。
　　他看了一眼秘书——对方正低头整理着日程，仿佛那杂志只是随手一放。
　　周勇在椅子里坐下，没去碰那篇文章。他知道，有些话永远不会被摆上台面，却会化成各种形状，悄然抵到他的眼前。
　　中午去食堂，他照例选了靠窗的位子。几个相熟的科室主任端着餐盘过来同坐，聊的还是病例、学术会议、设备采购。只是话题间隙，有人忽然笑着打趣：“周院，最近下班挺准时啊，家里有人等？”
　　桌上短暂地静了一瞬。
　　周勇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抬眼看向说话的人，唇角甚至带了点很淡的笑意：“是啊，丫头马上高考，得盯着点。”
　　他语气太自然，仿佛这早该是众所周知的事。提问的人反而怔了怔，随即附和着笑起来：“那是该多陪陪，高三要紧。”
　　整个下午，周勇如常处理工作、主持会议、批复文件。一切风平浪静，专业而高效。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办公室终于只剩他一人时，他靠在椅背里，静静望了许久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然后他抬手看了看表，差不多到时间去接饶晓枫了，他给她发了条信息：
　　「晚上去接你。」
　　周勇到学校时，放学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涌出校门。他将车停在稍远的林荫道旁，没有像往常那样下车等候。
　　饶晓枫很快出现在视野里，背着沉沉的书包，脚步有些快。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爸。”
　　“嗯。直接去吃饭，地方订好了。”
　　车子汇入车流。车厢内很安静，两人都没再说话。
　　餐厅是周勇提前安排好的，一家以煲汤出名的私房菜馆，安静，上菜快。服务员引他们进了二楼一间临窗的小包房，简单介绍了几句招牌菜，便退了出去。
　　“时间紧，我就按你的口味先点了几道，看看还要加什么？”周勇将菜单推过去。
　　饶晓枫扫了一眼，糖醋小排、清蒸鲈鱼、上汤菜心，还有一盅正在加热的炖汤，都是她爱吃的。“不用加了，这些就好。”
　　菜上得很快，几乎他们刚落座，凉菜和汤就先送了上来。
　　“先喝点汤。”周勇将炖盅往她面前挪了挪。
　　“谢谢爸。”饶晓枫拿起勺子，小口喝着。汤很鲜，温度也刚好。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筷子偶尔碰到瓷盘，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的城市灯光渐次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周勇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多吃点，学习辛苦。”
　　“爸你也吃。”饶晓枫也给他夹了一筷子鱼。
　　他们都察觉到了——对方心里装着事。饶晓枫吃饭时比平时更沉默，眼神偶尔飘向窗外，又很快收回来。周勇则吃得有些慢，似乎胃口不好，更多时候是在看着她吃。
　　有些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咽了回去。周勇想问她在学校是否顺利，但看她平静的侧脸，想起她报喜不报忧的性格，终究没问出口。饶晓枫也想说说学校的流言，可看到父亲眼底的疲惫，想到他在医院可能面对的更复杂局面，也开不了口。
　　询问和倾诉都变成多余。此刻的安静，像一层薄而坚韧的膜，包裹着两人心照不宣的体谅——不问，是因为知道对方正在承受；不说，是不愿再给对方增添负担。
　　这顿饭吃得格外“高效”，不到半小时，饶晓枫就放下了筷子。“爸，我吃好了。”
　　周勇看了一眼她碗里还剩小半的饭，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好，那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