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山林7》枫糖泡泡

4、2010年8月3日 收养风波（

　　“没有‘可是’。”周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知道医生最怕什么吗？最怕无能为力。你爸爸，还有你妈妈……我体会过那种滋味。现在，能护着你，看着你好好长大，对我来说，这就是最重要的事。其他所有，都是可以解决的‘问题’，明白吗？”
　　他看着她的神情慢慢平静下来，继续道：“至于法律手续，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我会找最好的律师，设立信托，做好一切安排。虽然不能叫‘收养’，但该给你的保障，一分都不会少。”他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做公证，确定监护关系。但现在，你就是我的女儿。这个，不需要任何一张纸来证明。”
　　饶晓枫低下头，捧着温热的牛奶杯，良久，才小声说：“……我其实很害怕。怕自己真的会害了你。”
　　“那就让我们一起面对这份害怕。”周勇的语气柔软下来，“人力有时穷，物力有时尽。爸爸不是无所不能，但爸爸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起扛过去。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记住了吗？”
　　饶晓枫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无声滑落。
　　“好了，把牛奶喝完，然后去睡觉。”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晚安，丫头。”
　　“……晚安，爸爸。”
　　门轻轻关上。
　　饶晓枫回到书桌前，摊开的单词本在灯下泛着干净的光。她拿起笔，一个词一个词默写下去——也许只有这种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按部就班的事，才能短暂地锚定那颗仍在风浪中漂浮的心。
　　第二天是周日。周勇早起准备做早餐时，发现女儿房门敞着，人却不在。
　　他拨通电话，那头传来饶晓枫微喘的声音：“爸，你起来啦？”
　　“你在哪儿？怎么喘成这样？”
　　“在跑步，马上回来。早餐我带，你别忙了。”
　　“好。”
　　挂了电话，周勇还是闲不住。洗澡、洗衣、晾晒、整理……一通忙完，肚子已咕咕作响。眼看时间不早，他再次拨去电话。
　　这次接起的却是个陌生男声：“喂？”
　　“请问你是？”
　　“我这儿是‘金源茶餐厅’，有顾客把手机落这儿了。”
　　“那是我女儿的。”
　　“那我放一楼收银台了，您过来取吧，我跟服务员交代一声。”
　　“谢谢！”
　　金源茶餐厅离家不近不远，平时散步也能到。此刻心里着急，周勇开车赶去。停好车冲到收银台说明情况，服务员却表示：“刚才那个女孩已经来把手机取走啦，我们确认过是她的。”
　　周勇道谢后拨通电话：“晓枫，你在哪儿？”
　　“爸，你跑哪儿去了？”饶晓枫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委屈，“不是让你等我吗……”
　　“马上回来。”
　　到家时已近十点。
　　两人一见面，倒像各自攒了一肚子“委屈”。周勇拍拍她的肩：“就当早午餐吃吧，真饿了。”
　　饶晓枫这才流露出些许歉意：“是不是耽误你上班了？”
　　“没事。你呢？小七那边的兼职还去吗？”
　　“今天去一下。晚点去图书馆查点资料、看看书，晚上回来。”
　　“晚上回家吃饭，我来做。”
　　“好呀！”饶晓枫眼睛弯了弯，“爸爸最好了。”
　　兼职结束又去图书馆泡了一下午，走在街上脑袋还有些发沉。可一进家门，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瞬间驱散了疲惫。“好香啊！”她走到餐桌旁，一眼就瞧中了那盘色泽油亮的罗氏虾。
　　周勇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冲她笑了笑：“先去洗手。”
　　“遵命，我的大家长。”
　　周勇盛好饭，父女俩在餐桌旁坐下，边吃边聊。
　　“爸，早上那么晚去医院，工作没问题吧？”
　　“没事。医院有专业的管理团队负责日常运营，医疗方面也有各科专家坐镇。”
　　“那你主要负责什么呢？”
　　“官方的说法是——战略规划者、资源整合者和文化塑造者。”
　　“详细说说？”饶晓枫给父亲夹了一筷子凉拌藕片。
　　“制定医院长远发展计划，把握方向；建立科学的管理体系；选拔人才，搭建高效团队，”周勇放下碗筷，一项项数着，“还要营造积极向上的文化，提升团队凝聚力。最重要的是，对医疗质量与患者安全负最终责任。”
　　“压力很大吧？”
　　“小傻瓜，做什么没压力呢？就像你现在高三，面临高考，一样有压力。”
　　“但学习只对自己负责。医生要对病人负责，而人不是标准品……有时候即使什么都没做错，也不能保证结局完美。”
　　“其实道理是相通的。你觉得学习是对自己负责，那是因为你有内驱力——知道自己为什么学、该怎么学。但很多人读书只是因为‘父母要我学’。”
　　周勇斟酌片刻，继续道：“而且你努力学习，其中一部分目标，不也是为了让父母将来为你骄傲、让他们过得更好吗？”
　　提到父母，饶晓枫眼眶倏地红了。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人是社会性的动物。为自己，为别人，都只是一种选择。选自己能做的、愿意做的，无论结果如何，但求问心无愧就好。”
　　“谢谢爸，我明白了。”
　　“别这么严肃，”周勇语气温和下来，“我不是在教育你，就是随便聊聊。吃好了吗？我们出去转转，消消食。”
　　“好啊，我来收拾吧。”
　　“不用，去歇会。”
　　落日收尽了白日的暑气，晚风拂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凉。饭后散步，成了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分。
　　公寓就在医院大院里头，走出去便是热闹的街市。这个时间，烟火缭绕的大排档、各式小摊贩、还有好几队随着音乐律动的广场舞人群，将夜晚点缀得生气蓬勃。
　　“现在这首歌是不是特别火？”饶晓枫跟着《最炫民族风》的旋律轻轻哼唱，忽然笑道，“不知道等我退休以后，会不会也来跳广场舞。”
　　“这么早就琢磨退休生活了？”周勇也笑，“那不如等我退休了，你先陪我跳。”
　　“哪用等呀，”饶晓枫说着，已牵起父亲的手，将他拉进了舞动的队伍里，“现在就陪你跳。”
　　父女俩跟着节奏，踏着不算标准的步子，笑意从眼角漫出来，简单却真切。
　　正当他们沉浸在这片刻的欢快中时，一声招呼从旁响起：“周院长？”
　　周勇笑容微敛，直起身望去——是医院体检科的夏明丹主任。
　　“夏主任。”周勇自然地拉过饶晓枫，介绍道，“这是我丫头，晓枫。晓枫，这位是医院体检科的夏叔叔。”
　　饶晓枫微微欠身：“夏叔叔您好。”
　　“周院长，丫头都这么大了，”夏主任抬了抬手，语气随和，“你们这是……”
　　“丫头说要带我提前体验退休生活，非拉我来活动活动筋骨。”周勇笑着解释。
　　夏明丹也跟着笑了起来：“那我不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说罢转身离开，边走边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这时，一曲终了，明快的节奏停了下来。父女俩走出舞队，顺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提起方才的小插曲，只任由晚风轻柔地穿过身侧，将方才那阵短暂却明亮的快乐，悄悄收进了渐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