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山林7》枫糖泡泡

3、2010年8月3日 收养风波（

　　餐桌上的氛围像凝固的胶质，母亲孙文静在眼前离世的画面仍挥之不去。
　　饶晓枫再一次确认：生死之界，终究无法逾越——或许一切早有定数。
　　“复三”仪式刚结束。中午这顿饭，空气里浮动着沉滞的哀伤，也夹杂着一丝仪式完成后的释然。碗筷轻响间，周洋习惯性地为她夹菜、盛汤。
　　“谢谢周洋哥。”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周洋的父亲周骁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斟酌着开口：“晓枫，关于你以后的生活，我考虑把你的抚养权……”
　　他的话还没说完，饶晓枫已经放下了筷子，站起身。动作不算激烈，却让所有人的目光无声聚拢。
　　“正好今天大家都在。”她开口，声音异常清晰平稳，“我妈妈的葬礼，还有这几天所有的事，非常感谢大周叔叔、樊阿姨、小周叔叔，还有周洋哥。”她转向在座的每一位，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勇立刻起身扶住她的胳膊，温声道：“晓枫，不用这样，先坐下说。”
　　饶晓枫顺从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她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得令人心惊：
　　“关于妈妈的后事，后面所有流程，我都希望一切从简。她一贯喜欢安静。”
　　“然后，是我的监护权问题。”她看向周骁，目光平静，“周叔叔，谢谢你的好意，但真的不用麻烦了——我还有三个月就满十八岁。也许等手续层层批下来，我也已经成年了。”
　　“还有这房子，”她环顾这个装载了太多回忆的家，“妈妈应该一直在还房贷。我打算卖掉，换一套小点的公寓，够我一个人住就好。”
　　最后，她将视线定在周骁脸上，语气带着询问，却更像一种平静的通知：“周叔叔，你看，这样安排可以吗？”
　　在商场见惯风浪的周骁，竟被眼前这个刚刚失去至亲的少女问住了。她展现出的不是崩溃，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的目光下意识投向弟弟周勇。
　　周勇心领神会，接过话头，语气温和而关切：“晓枫，你的想法我们都理解。只是，在别墅出售期间，你打算住在哪里？”
　　“我去你家里住，可以吗？”饶晓枫几乎是立刻回答，目光直直看向周勇，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依赖。
　　周勇没有丝毫犹豫：“当然可以。你想住多久都行。”
　　“那就好。”饶晓枫似乎松了口气，甚至还给出了一个实际的补充，“那边离学校近，可以节省上下学的时间。”
　　中餐在一种复杂的沉默中结束。
　　大人收拾餐盘时，低低的讨论声从厨房传来。饶晓枫仿佛没有听见。她径直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套数学试卷，拿起笔，专注地演算起来——唯有沉入题海，才能暂时隔绝那无孔不入的悲伤，与周遭所有探究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周勇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来，轻轻放在她手边。“歇一会儿，吃点东西。”他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斟酌片刻，才谨慎开口：“晓枫，周叔叔有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如果你不同意，完全可以拒绝，绝不勉强。”
　　“什么事？”饶晓枫放下笔，转过头。
　　“……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心理医生。”周勇说出这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生怕触及伤口。
　　出乎意料，饶晓枫的眼睛竟微微一亮，随即接口：“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事。”
　　周勇明显一怔，随即，紧绷的肩膀无声地松弛下来。“好，好。”他连忙点头，“那我来安排。每周六晚上七点半，这个时间可以吗？”
　　“可以。”饶晓枫肯定地回答，“我七点放学，时间刚好。”
　　第一次心理治疗，饶晓枫独自去了。咨询师刘亦旭反馈说她心理状态“过于良好”，周勇反而更加担忧。于是第二次，他陪她一同前往。
　　近三个小时的咨询里，饶晓枫安静地读了两个小时的书——荣格的《同步性》，随后与刘亦旭深入探讨了关于“巧合”与“情感共鸣”的话题。周勇全程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回去的车内很安静。饶晓枫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许久，轻声开口：“周叔叔，因为我的事，把你卷进来……你还好吗？”
　　周勇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低沉：“说‘没事’是假的。医生见惯生死，但你妈妈……她不一样。”
　　“对不起，周叔叔。”
　　“不用道歉，晓枫。”他飞快地看她一眼，眼神复杂。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却比来时柔软。
　　快到公寓时，饶晓枫用很轻的声音说：“周叔叔……现在，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可以……叫你‘爸爸’吗？”
　　刹那间，泪水汹涌地模糊了周勇的视线。他猛地仰头，快速眨了几下眼，喉结剧烈地滚动，才从胸腔里挤出那个沉甸甸的音节：
　　“嗯。”
　　回到家，周勇倒了杯牛奶，轻轻敲响饶晓枫的房门：“晓枫，睡了吗？”
　　门开了，她站在灯光里：“爸，还没，在背单词。”
　　“别太辛苦。牛奶，喝了早点休息。”
　　饶晓枫接过杯子：“有事吗？”
　　“有空聊聊吗？”
　　“嗯。”她走向客厅沙发，坐下后小口喝起牛奶。
　　周勇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语气温和而郑重：“有些事情，爸爸想提前跟你聊聊，打个‘预防针’。”
　　“什么事这么严肃？”
　　“按照国家规定，无配偶者收养异性子女，双方年龄必须相差四十周岁以上。”他顿了顿，“所以，我们在法律层面……可能没办法真正成为法律意义上的父女。”
　　“这不重要，那只是一纸手续。”
　　“我觉得很重要，”他认真地看着她，“因为那是对你的尊重，也能更好地保障你的权益。”
　　“我不担心这个，”饶晓枫狡黠一笑，“我知道爸爸一定会疼我。”
　　“可我们还要面对外界……”
　　饶晓枫瞬间明白了。她放下牛奶，声音低了下去：“爸，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一定会给你添很多麻烦。”
　　“我不怕。”周勇注视着她，“你呢？”
　　“可能……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外面会有很多闲言碎语，会影响你医院的工作，甚至……影响整个周家，对不对？”
　　她越想越不安，声音开始发颤：“我……”
　　“晓枫，听我说，”周勇平静地打断她，“我同意你搬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这些。”
　　“那你当时就该拒绝我。”她低下头，哽咽起来，“我不该搬过来的……爸爸失踪了，妈妈走了，我现在……又来拖累你……”
　　周勇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起身，坐到她身边。
　　“晓枫，看着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
　　饶晓枫抬起泪眼。
　　“第一，”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心底沉淀过，“你不是拖累。从来都不是。”
　　“第二，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清醒的、自愿的。包括让你搬过来，包括答应做你爸爸。这份‘麻烦’，是我自己选的，也是我想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静而坚定：“第三，关于外面那些话——我们管不了别人的嘴，但我们可以决定自己怎么活。医院的工作，周家的名声，这些我会处理。你只需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爸爸。这不是负担，这是……”
　　他似乎寻找着合适的词，最终选择了最朴素的那个：“这是我的福气。”
　　饶晓枫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