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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10年3月3日 曼林医院 ...

  •   元宵节刚过,春寒料峭。姜涛走进曼林医院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些发飘。在家硬扛了几天,高烧烧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灼热感,每一次翻身都牵扯着浑身的酸痛。他攥着被角熬到天亮,最终还是来了。
      医院这边早就准备好了。主诊医生邢世阳全程对接,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收入院。抗病毒和退热的药顺着输液管注入,那层烧灼着神经的热意终于褪去,姜涛合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新的一天。
      邢世阳和周勇一前一后走进病房。
      “姜总……”周勇先开了口,语气平缓,“您别动。”
      邢世阳看到病床上正预备起身的姜涛,跨步上前,拿起床头的调节钮将床摇到一个舒适的角度。
      “周院长,您亲自来,看来问题不小。”
      “姜总能开玩笑,应该是好些了?”
      “好了一点,但是……”姜涛抬起右臂试了试握拳,“还是没有力气。”
      邢世阳做完常规检查,侧身向周勇汇报:“体温38.1℃,心率86,血压117/76,血氧97。抗核抗体初筛我现在送过去做检测,下午出结果。”
      “好,你先去忙。”
      邢世阳离开后,周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和水果刀,开始削皮。
      “姜总,”他头也没抬,像是随口闲聊,“有没有什么信仰?”
      姜涛不明所以,没接话。
      “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周勇将苹果皮削成一条完整的螺旋,手法稳当,“算上这次,姜总已经连续三年在农历正月住院了。”
      苹果皮断在刀尖,他顺手搁在纸巾上,将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姜涛没接,他便放在床头柜上,又接着说道:“我侄女,几年前也是持续高烧不退,白细胞和血小板进行性下降,什么检查都做了,查不出原因。后来我跟她妈妈说,‘你去烧点纸,正转钟的点,就在路边上’。第二天,她就退烧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姜涛脸上:“前年是骑车意外受伤,去年是急性胰腺炎,今年又是病毒感染。姜总,您回忆回忆,家里有没有人是在正月过世的?”
      姜涛沉默着,目光垂在被面上。周勇没有追问,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分寸感:“为姜总这样的高净值人群做好健康管理,是合同中约定的内容。”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出了病房。
      出院后,姜涛直接去了夏江市。同行的还有一位调查人员,谢荣世。
      落脚之后,两人在酒店房间里摊开资料。姜涛翻着几年前查到的旧档案,纸页已经有些发黄。
      “姜总,还是顺着之前查到的线索接着深入?”谢荣世问。
      “嗯。希望那个中间人还在,要不然唯一的线索就断了。”
      “您放心,凡事做过必留痕,只是需要点时间。”
      “我信你。去吧,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小半个月转瞬过去。谢荣世再回到夏江市的时候,带来了好消息。他把一摞资料铺在姜涛面前的桌上,几张照片夹在其中。
      “中间人找到了,那位翠翠阿姨,她还在府城市,年事已高,我是在医院找到她的。她对您印象很深,因为……”谢荣世顿了顿,“您前后转手了四户人家,都是她牵的线。她说那个年代这种事‘太平常了'。”
      姜涛的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
      “我顺着她给的线索往下查,最后指向了府城市泽河镇一户姓朱的人家。”谢荣世翻出几张照片——几间农村自建房,前院门脸房做着电脑打印的生意,后院是镇上客运站,熙熙攘攘的人群。
      “您有印象吗?”
      姜涛看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完全没有。”
      “也是,翠姨说您到姜家的时候才七岁,不记得也正常。”
      “朱家呢?查到什么?”
      “基本情况在这儿。”谢荣世又翻出一份材料,“按辈分算,您是‘国’字辈,这一辈男丁不少……”
      姜涛忽然打断他:“墓碑呢?拍了吗?”
      谢荣世面露难色:“没有。墓碑在老宅后面的菜地里,要过去必须经过老宅,旁边还住着几户人家,我没法悄无声息地进去。”他翻了翻笔记,“不过我跟邻居聊过,那个年代一家生八、九个孩子是常事,养不活的就送人。没什么特别的原因。留在身边的也有夭折的,所以也说不上哪种更好。”
      姜涛沉默片刻,“如果我想去看看墓碑,需要支开一些人?”
      “老宅住着一位老人,应该是您本家的嫂子。您定好时间,我来安排。”
      “行,我知道了。”
      谢荣世临走前,递过来几个密封袋:“这几位都是朱家和您同辈的,头发样本。”
      姜涛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谢谢你。”
      两天后,姜涛带着那几个密封袋,推开了曼林医院院长办公室的门。
      “周院长,”他没有寒暄,直接将来意说明,“有几份样本,想麻烦您帮我做一下亲缘鉴定。”
      周勇接过密封袋,看了一眼标签,干脆地点头:“结果出来,是给您送过去,还是您来拿?”
      “我来拿。麻烦您到时打电话通知我。”
      “不客气。应该的。”
      姜涛跟他握了握手,转身离开。从他踏进办公室到走出去,前后不到两分钟。
      仅仅过了一天,电话就响了。
      周勇的办公室里,几份鉴定报告摊在桌面上。姜涛坐在对面,手指交握,表面的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姜总,”周勇把报告推过去,“每个样本检测了二十八个位点,四份样本做了交叉比对,亲权指数都在十的四次方以上。简单说——支持亲属关系,直系或旁系一代亲。”
      姜涛的目光定在报告末尾的结论处,没有动。
      “亲兄弟?”他问。
      “支持。”
      周勇说完这两个字,清晰地看到姜涛的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他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像水面被风掠过,很快又重新合拢。
      “姜总,”周勇轻声说,“需要我做什么?”
      姜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那份报告很久,久到周勇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抬起头,眼尾有一层很淡的红。
      “给我十分钟。”
      周勇起身,走到门口将门反锁,又回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办公桌上的台灯亮着,光落在报告纸面上。
      “我找到我的家人了。”姜涛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我是被收养的。”
      周勇的呼吸顿了一瞬。他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看着对方。
      “那天在病房里,”姜涛继续说,“您问我家里有没有人是正月过世的。我不知道该怎么答。养父母都在那个年代走了,但不是正月。而我真正的亲人……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鉴定报告,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几年前,我就找到过那个中间人。但查到这里,我就没有勇气再往下走了。”他的声音开始发哽,“这一次,借着您的话去找他们……其实都是借口。是我自己想找。我想知道——”
      他抹了一把脸,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办公室很安静。
      周勇没有说“别难过”或“都过去了”这种话。他只是将左手搭在姜涛的右肩上,用力握了握,指节收紧,是那种安抚的力度。
      “我随时都在。”他说。
      姜涛吸了一口气,肩头起伏了两下,然后他看向周勇,目光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完全褪去,声音却已经稳了下来:“合同之外的事情,你愿意做吗?”
      “你说。”
      “陪我回去一趟。”
      周勇看着他,没有犹豫。
      “好。”
      义诊的消息提前两天就传遍了泽河镇。镇政府门前的空地上,横幅拉起来了,桌凳摆好了,几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坐在那里,测血压、听心肺、发健康手册,旁边还堆着一箱箱洗衣粉和毛巾,来的人都能领一份。镇上男女老少被这阵仗引了过来,热闹得像赶集。
      谁也没留意,有两个人在人群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了旁边那条不起眼的小巷。
      姜涛走在前面,周勇跟在半步之后。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墙角长着青苔。穿过巷子,绕过一片菜地,路变得软了,是那种雨后没干透的泥土,踩上去悄无声息。
      菜地尽头是一条小河,河边长着几棵老槐树,树根裸露在水面上方。树下,几座高低不一的墓碑安静地立着,旁边还有一个纸扎的房子,骨架已经塌了一半,风吹日晒褪成了灰白色。
      姜涛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几座墓碑上。他的呼吸变得很轻,肩膀绷着,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正在积蓄某种纵身一跃的勇气。
      周勇没有催他。只是走到他身边,手抬起来,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重,一下,两下。
      “去吧,”他说,“我在这里看着。”
      姜涛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好像要把整个胸腔都撑满,然后缓缓吐出来。他终于迈开了步子。
      四周很安静。风声、河水的流淌声,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泥土上,越来越近。
      他逐一看了过去。每一块墓碑上的名字、日期,他都看得很仔细。最后他在一座墓前停了下来。
      石碑上刻着两行字:慈父朱承山,慈母陈凤英。碑面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了,但字迹还清晰。他目光向下,看到了母亲的祭日——
      2007年2月25日。
      姜涛站在那里,手指微微发抖。他拿出手机,点开日历,翻到2007年2月。
      农历正月初八。
      正月。
      他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去,半晌没有动。然后他缓缓蹲下来,一只手扶着墓碑的边缘,手指贴着冰凉的石面,他的头垂得很低很低。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用手摩挲着墓碑上的照片和名字,指腹一遍遍描过那些笔画,从“陈”到“凤”到“英”,每一个字都描得很慢。
      “妈。”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找你的。”
      他停住了。喉咙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后面的字像是从更深处硬拽出来的:
      “你们……有没有找过我?”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墓碑前几片枯叶,簌簌地响。
      “哪怕……一次?”
      眼泪落下来,砸在碑前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任由它流。但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吸了几口气——他知道时间不多,这里待久了会引人注意。那种“该走了”的意识一直拽着他,不让情绪彻底决堤。
      他最后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从手袋里掏出纸钱,在碑前点着了。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一点点将它吞进去,灰烬卷起来,被一阵微风带着,打着旋儿往河面那边飘去,越飘越远。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灰烬飘远,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在风里。
      回到宁海已经深夜。日子照常往前滚动,好像泽河镇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一天晚上,周勇正在家里吃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信息,来自姜涛,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周勇放下筷子,点开对话框,想了片刻,敲了一行回过去:“不客气。希望别在医院见到你。”
      他刚要锁屏,消息又进来了。这一回很快,像是对方一直等着。
      “我们随时见。”
      周勇看着这五个字,愣一愣,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碗里的饭还冒着热气,他没有立刻动筷子,只是坐在那里,忽然觉得窗外的夜色比往常温柔了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010年3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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