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山林7》枫糖泡泡

18、2022年6月17日 你只有我

　　秘书推门进来的时候，周勇正低头滑动着平板电脑。一份函件被轻轻放在桌面一角，他余光扫了一眼标题——《关于恳请曼林医院来我院开展教学帮扶/学术交流活动的函》，手上动作没停，目光却已经粘了上去。
　　他放下电脑，将函件拿起来。
　　往常这种帮扶活动，除非是主管部门硬□□办的任务，他一般不会接。一来医院日常运转已经饱和，二来涉及需求对接、政策合规核验、方案敲定、选派人员、教学内容打磨……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耗掉小半个月的人力心力。说句“费时费力”，一点不夸张。
　　但这次，他的目光落在了函件末尾的落款上——林江县人民医院。
　　周勇的嘴角动了动。
　　姜涛就在那里。出发前他说过，要带车队参加那边的机车主题嘉年华和山野赛事，前后得待上半个月。周勇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没多问，但那个地名已经被他记在了心里。
　　他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函件上留的联系人电话。几句话的工夫，时间就定了下来——三天后出发，活动为期四天，覆盖多科室查房、多场专题授课、手术示教等系列交流。对方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曼林医院的院长会亲自来电，更没想到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一连串的感谢从听筒里涌出来，周勇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心里已经在盘算行程安排。
　　这几天恰好是晓枫妊娠反应最厉害的时候。他出发前反复叮嘱她注意休息，又特意交代了保姆几样她最近能吃得下的东西。好在各项准备工作推进得还算顺利，他总算能安心启程。
　　林江县的活动比他预想的还要紧凑。
　　从抵达那天起，查房、授课、示教、座谈……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县人民医院的医护们学得很认真，提问一个接一个，周勇偶尔走神，会想姜涛此刻是在山路上骑车，还是在帐篷里跟队员复盘。
　　四天转眼过去。最后一场活动结束，县医院院长握着周勇的手迟迟不愿松开，言辞恳切地恳请专家能常态化帮带，“最好以年度为单位持续推进”。
　　周勇回以礼貌的微笑：“谢谢林院长，这次活动非常成功，对我们也是一次很好的学习过程。以后一定还有机会。平时，我们多交流。”
　　大巴车载着医护团队和设备缓缓驶离，上了高速。周勇的车跟在队伍后面，开出不到十公里，就打了右转灯，拐出主路，停在一段僻静的小路边上。他打开双闪，拨通了姜涛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周勇……”姜涛的声音传来，哑得不像话，像刚睡醒，又像是忍着什么。
　　“你怎么了？”
　　“肚子疼。”
　　周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具体哪里？”
　　“盲肠炎手术……”
　　周勇脑子里“嗡”了一声，没等他说完，声音已经带上了急：“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来。”
　　“不用了。”
　　“快说。”他已经在挂挡了，“我在林江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报了个地址：“人民医院住院部二楼，17号床。”
　　“等我。”
　　挂了电话，周勇猛打方向盘调头，油门踩下去，车子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驶向医院的路上，他拨通了饶晓枫的电话。女儿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有些虚弱，但还撑得住，一个劲说“没事，爸你放心”。他知道这孩子从小报喜不报忧，也就没再多追问，只说“照顾好自己”。挂了之后又拨给姜文清，告知对方自己在外面有点急事，会晚几天回宁海，晓枫那边多费心照看一下。
　　停好车，他戴上口罩，快步穿过门诊大厅，拐进住院部，上了二楼。走廊两侧的门牌号依次排过去，他数着，15、16——17。
　　是个单人间。
　　他没有敲门，直接拧动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病床上的人正侧躺着，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是周勇，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试着撑起身子，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怎么来了……”
　　周勇大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回去，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片刻，忽然低声说：“死了也不会通知我，是不是？”
　　姜涛被他这句话问得一愣，随即扯了扯嘴角：“死了，真就通知不了你。”他撑着要坐起来，“你扶我一下，我走动走动。”
　　周勇没动。他一只手轻轻按住姜涛的肩，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床头的病历夹，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越看越紧。
　　姜涛伸手过来想夺：“职业病又犯了？这里有医生。”
　　周勇侧了侧身避开他的手，目光没离开病历：“术后不到四十八小时，你开始吃东西了吗？”
　　“中午吃了碗小米粥。”
　　“伤口怎么疼？正常恢复性的，还是异常疼痛？”
　　姜涛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没了脾气，干脆重新靠回床头，皱着眉想了想：“不知道……刚才起来活动了一下，有点疼。”
　　“然后呢？”
　　“然后躺下休息，慢慢就不那么疼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姜涛歪着头看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周院长，还有什么问题？”
　　周勇合上病历夹，放回床头，沉默了两秒才开口：“现在是不是想活动一下？”
　　他伸出手。
　　姜涛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没有立刻接。片刻后，他抬手搭上周勇的手腕，借力慢慢站了起来。
　　周勇稳稳地撑着他，把重心往自己这边偏，让姜涛走得更省力。两人在狭小的病房里慢慢踱着步子，很慢。周勇开口，声音低低的，说着这几天在林江县的工作——查房遇到一个疑难病例、讲课的时候有个年轻医生问了个好问题、县医院的食堂腊肉炒得不错。姜涛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扯一下嘴角。
　　周勇在林江县人民医院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各个医生面前“晃”，直到有人认出来，消息传到林院长那里。林院长亲自赶来病房时，周勇正站在床边，手里端着病历夹，像在例行查房。见他进来，周勇转身，语气坦然：“林院长，正好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亲家，姜涛。在这边出了点小状况，住了两天院，我不放心，就多留了几天照顾一下。”
　　林院长愣了一瞬，随即热情地伸出手：“哎呀，亲家好亲家好！周院长您这也太客气了，在我们医院有什么事您只管说一声，我们哪能不照应好！”
　　姜涛伸手与林院长握了握，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嘴上说着“给您添麻烦了”之类的话。周勇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礼貌客套”的模样，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到了第二天，周勇干脆把口罩摘了，早饭从食堂端了小米粥上来，坐在床边看姜涛一口一口喝完，再把碗收走。
　　第三天傍晚，姜涛已经能自己下床走两三圈了。
　　两人在走廊里慢慢挪着步子，姜涛扶着墙边的扶手，周勇跟在半步之后，也不说话，就看着他走。
　　回到病房，周勇在床边坐下来，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喝点水。”
　　“嗯，亲家。”
　　周勇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摸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姜文清”三个字。
　　周勇接起来，“文清，怎么了？”
　　“爸爸，打扰了！晓枫的情况很不好，孕吐没有缓解，什么都吃不下，人也瘦了一大圈，精神非常差……我担心她和孩子……”
　　周勇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语气沉了一些：“你别急，我安排人过去看看。”
　　周勇挂了电话，没有停顿，直接拨了另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语气干脆利落：“李教授，是我，周勇。我家晓枫这两天妊娠反应很重，吐得厉害，夜里睡不好。您能不能现在去家里看看？——对，就现在，辛苦您跑一趟，有什么情况直接打我电话。”
　　电话那头应了，周勇又说了一声“多谢”，挂了。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姜涛靠在床头，一直看着他打完电话，才开口：“晓枫情况不好？”
　　“反应有点大，文清怕我担心，还是忍不住打了。”周勇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顺手理了理保温杯的盖子，像在整理什么不相干的事。
　　“你不回去看看？”姜涛问。
　　周勇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姜涛——对方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偏白，眼窝下那层青灰色的倦意虽然淡了些，但还留着。
　　周勇看了他几秒。
　　“她有文清照顾。”他说，声音不高，却异常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但是……你只有我。”
　　姜涛没说话，偏过头去，避开了周勇的目光。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转回来，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周勇。”他说。
　　“嗯。”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姜涛没接下去。他把保温杯放回去，杯子在柜面上磕出一声轻响，然后他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小块床沿。
　　“坐这儿吧。”他说，“别总站着了。”
　　周勇在床沿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周勇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李教授发来的消息：已到家里，正在做检查。他看了一眼，锁了屏，重新把手机搁回桌面。
　　“她不会有事的。”姜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知道。”周勇说，目光落在虚空处，“但你也别有事。”
　　姜涛没再回答。他只是轻轻靠在周勇的肩膀上，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