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山林7》枫糖泡泡

17、2019年8月17日 心照不宣

　　姜涛进门的时候，周勇坐在沙发上，旁边的餐桌上搁着一个蛋糕盒，还没拆。
　　“这么晚。”周勇说。
　　“家庭聚餐。”姜涛换了鞋走过来，在餐桌边坐下，顺手把蛋糕盒往旁边挪了挪，“你吃过了？”
　　“吃过了。给你留了个蛋糕。”
　　姜涛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没说什么，靠在餐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突然像想到什么开口道，“晓枫肚子圆圆的，跟怀老三那时候不一样。我们几个都在猜是男是女，你猜她说啥？”
　　“说什么？”
　　“我爸说了，‘严禁非医学需求的胎儿性别鉴定。’”
　　周勇低低地笑了一声：“她倒是记得牢。”
　　“你教的，她能不记住？”姜涛偏过头看他，“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周勇说，“她不让我问。我也不想问。”
　　姜涛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了一小会儿，远处有邻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歇了。
　　“你看起来很累，医院那边，”姜涛先开了口，“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周勇靠在沙发里，视线落在餐桌上那个蛋糕盒上：“忙完了。几个位置动了动，底下有人不服气，折腾了大半个月。”
　　“现在呢？”
　　“现在挺好的。”周勇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理顺了。”
　　他没有说多少个深夜的拉锯，没有说当面顶撞的、背后拆台的，没有说今天下午最后一场会开完，会议室的人都走了，他自己坐了很久才站起来。所有的波折都被折叠进“都理顺了”四个字里。
　　姜涛“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车队那边呢？”周勇问。
　　“一样，有点事。”姜涛把腿往前伸了伸，“车商那边来了个新人，手伸太长，绕着我直接跟车手对接。赞助商也趁机压价。”他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讲一件已经结清的旧账，“打了几个电话，见了一面，谈了一下午。现在都好了。”
　　他没有说那“见了一面”是在谁的办公室里、对方脸有多难看、那些压价的报价单背后有多少对家递了刀子。他只是把所有的波折都抹平了，磨成一句“现在都好了”，推过去给周勇。
　　“那就行。”周勇说。
　　“嗯，那就行。”姜涛附和道。
　　谁也没再问。谁都知道对方说的“好了”后面，还藏着很多没说完的东西。但谁也不打算把那层纸捅破。
　　周勇起身打开蛋糕盒的盖子，里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根数字蜡烛——“60”，金色的。他点燃了蜡烛，“吹蜡烛，许个愿。”
　　“不兴许了。”姜涛说。
　　他抬头看向周勇，目光很平，声音也很平，“我什么都有了。”
　　周勇没说话。他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走了很远终于坐下来的人。
　　落地灯的光暖黄黄的，照在两个人的影子上。蜡烛还在烧，外围那圈小的有些已经燃短了，烛泪滴在奶油面上。空调的风从侧面吹过来，火苗齐齐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那就不许了。”周勇说。
　　他伸手，把蛋糕往姜涛那边推了推。姜涛低头吹了一口气，火苗灭了，青烟细细地升起来，散在空气里，散在八月的夜色里。
　　过了一阵，姜涛开口，声音很轻，“你那边……是真的都好了？”
　　“你那边呢？”
　　姜涛想了想，点了点头。
　　周勇也点了点头。
　　谁也没再问下去。六十岁的第一个夜晚，窗外的风还在吹，纱帘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什么温柔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