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山林7》枫糖泡泡

16、2015年3月13日 涛搏车行

　　车队的工作一收尾，姜涛就匆匆往家赶。周勇早上说了，晚上回来吃饭。他算着时间，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就开始收拾厨房的台面。锅洗了，灶台擦了，抹布拧干晾好，一切都归了位。指针已经过了七点，他擦了擦手，正要拨电话，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了起来。
　　姜涛迎到门口：“怎么这么晚？”
　　周勇反手关上门，先在门后站了两秒，才低声道：“好像有车跟着。多兜了两圈才上来。”
　　姜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事就好。”
　　“没什么事。”周勇换好鞋，抬起头来看他，眉尾微微挑了一下，“你今天看起来很开心。”
　　姜涛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吃饭再慢慢跟你讲。”
　　他转身去盛饭，一碗搁在周勇那边，一碗端到自己面前。刚坐下，就忍不住开了口：“有件事情求你帮忙。”
　　周勇正要落座，动作顿在半空：“你先说说，我看我要不要坐下。”
　　“坐下吧。”姜涛伸手拉了他一把，“这个事情只要你点头答应就一定能成。”
　　“你这么说，我更不敢了。”
　　“晓枫的事，只能靠你了。”
　　周勇一听这话，坐下来了，顺手接过姜涛递来的汤：“怎么了？”
　　“250CC级别的比赛，车队很需要她。”
　　“她自己什么想法？”
　　“她现在全部心思都在文清身上。”
　　周勇端汤的手微微一顿，那种“有情况”的表情几乎是瞬间浮上来的：“你怎么察觉的？”
　　姜涛把碗筷一放，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像要登台似的：“下午晓枫送资料过来，我就把她留下来，说比赛的事——”他顿了顿，微微侧身，比了个拿东西的手势，“后来文清也过来了。”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两只手比比划划：“两个人，你不敢看我，我不敢看你，就像做坏事被抓包的两个小毛孩。”
　　他又换了个角度，挺了挺背，模仿某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文清就那样杵在办公室里面，盯着晓枫——”
　　他的语气越来越松快，肢体语言丰富得像在演一□□幕剧。
　　周勇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碗筷早就放下了，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笑。灯光暖融融地落在桌面上，汤碗里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行了行了，”周勇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你当自己说书呢？”
　　姜涛这才坐回去，端起碗，脸上的笑意却没落下去。
　　周勇看着他。
　　周勇看着他。这个正在兴致勃勃比划“两个小毛孩”的人，这个提起侄子感情线比谁都上心的人，这个忙了一天车队工作还能回家炒几个菜的人——神态里看不出多少伤心。
　　但周勇知道。那种东西不挂在脸上，是沉在底下的。正因为沉在底下，才更要抓住眼前这些轻快的事、明亮的笑、能让人短暂忘记沉重的话题。
　　“如果有什么想法，”周勇声音放轻了，“可以跟我说。”
　　姜涛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文枫是我的侄子，才二十多岁，一米九的个子，多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他顿了顿，“不伤心，不可能的。”
　　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
　　“但是文清，也是我的侄子。看到他中意的对象是晓枫，我很开心。”他说到这里，语气里那一层薄薄的沉重新被一点暖意盖了过去，“我们，我们还真能成一家人。”
　　姜涛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我也不知道老天爷安排这些是在暗示什么。但是眼前有一桩好事，就去享受吧。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怎么样，对不对？”
　　周勇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饭后收拾停当，碗筷归了位，厨房的灯关了，只剩客厅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暖黄黄地铺了一地。
　　姜涛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周勇擦干手，忽然问了一句：“你今晚回去吗？”
　　周勇把抹布搭好：“要回去。”
　　“给我五分钟。”姜涛几乎是立刻接话，然后转身走到客厅角落，弯腰按了一下音响的开关。
　　前奏慢慢淌出来，是老歌，旋律一出来周勇就认得了。
　　姜涛跟着节拍扭了两下，动作不算标准，甚至有点笨拙，但那种“管他呢”的松弛感让整个人都显得年轻了几岁。他朝周勇伸出手，手心朝上，笑着，眼睛弯弯的：“Should we dance！”
　　周勇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拍开他的掌心，却自己站到了客厅中间的空地上。他动了两步，是那种老干部式的慢摇，肩膀僵僵的，跟姜涛那种完全放开的架势形成了某种好笑的对比。
　　姜涛忍不住笑出声，过去拉他的手。
　　落地灯的光斜斜地照着两个人影，拉长了映在墙上，影子随着音乐晃着晃着，节奏很慢，谁也不赶时间。
　　空调的风忽然从侧边吹过来，掀了一下姜涛额前的头发。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去扒拉，想挡住额头——那个淡褐色的胎记，平时被刘海遮得严严实实，他不怎么让人看见。
　　周勇停下了脚步。他伸手，轻轻抓住姜涛拨弄头发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温柔地撩开他的刘海。
　　胎记露出来了，在暖光下颜色淡淡的，像一枚浅浅的印章。
　　“被标注的都是特别的人，”周勇看着他，声音低低的，带着某种笃定的温柔，“在我这里更是如此。”
　　姜涛没有动。音乐还在慢慢流淌，《恋曲1990》唱到了“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漂泊。”
　　几秒钟后，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将周勇拥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周勇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有点重，像在压着什么。
　　“谢谢你。”姜涛的声音闷在周勇的肩头，有些模糊，“为所有……这一切。”
　　周勇没有挣开，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音乐还在继续，落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团，贴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