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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30年1月1日 元旦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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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结束后的别墅渐渐安静下来。
宾客散去,孩子们被保姆带上了楼,走廊里传来几声细碎的脚步声和门锁轻轻扣上的声响,然后一切都沉了下去。
饶晓枫靠在沙发里,脚蜷在身侧,姜文清坐在她旁边,一手搭在她膝头,另一手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窗外的湖面恢复了夜的平静,偶尔有一点微光从远处的水面上滑过去。
“今天好累,”晓枫说,声音里带着那种充实过后的倦怠,“但特别特别好。周洋哥能赶回来,真是没想到。”
姜文清把蜂蜜水递给她,“惊不惊喜?”
“谢谢你,文清!”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落地灯的光把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头挨着头。
“今天四叔挺高兴的。”姜文清忽然说。
晓枫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
“他被书玥画了一脸花,”姜文清笑了笑,“头发都搞乱了,他笑得像个孩子。”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晓枫说。
“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姜文清问。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可能是……他遇到我爸之后吧。”
“爸?真的,我就是今天看了一天,忽然想到一个事。”
“什么?”
“你当初通过甄康介绍进入车队,他不可能不调查你的背景,他看着嘻嘻哈哈,其实很谨慎的。”
他停了停,像在确认自己的话准不准确:“现在想来,我们在一起最开心的就是他。”
饶晓枫没有反驳。她把蜂蜜水放在茶几上,侧过身来面对他,膝盖碰着他的大腿,“你想说什么?”
姜文清想了想:“我就是觉得……我以前没细想过这件事。今天坐那儿看着四叔喝了那么多酒,比自己六十岁还开心——”
“你看出来了?”
“有点明显了。四叔吧……他是那种,嘴上什么都不说,但他做完了所有事情。”
“你介意吗?”
姜文清转过头来看她,目光稳稳的:“不介意。你呢?”
“我很早就察觉了,他们的感情可能比我们开始得更早。最早,我脸被划伤住院那会,四叔竟然到医院来看我。当时,我对车队来说,只是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新人;后来,我拿了第一个冠军之后,各种代言找上门,四叔全部替我推了;还有,还有,那次比赛,我听说冠军奖金只有2万8,你知道我拿了多少吗?”
“多少?”
“5万,”饶晓枫用手比划着,“整整5万。”
晓枫靠回沙发里,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她接着说,“爸以前跟我说过,他说他对我生父的感情,不是爱情,是兄弟情。”
姜文清没有打断她。
“我跟他说,排他性就是爱情。你为了一个人可以做那么多,可以替他一辈子扛着他的责任,那你对他就不是普通的兄弟。”
“爸怎么说?”
“他反驳我。”晓枫转过来看他,“他说他不喜欢男人。后来我才明白——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没有别的参照,他只能管它叫‘兄弟’。直到遇见四叔。”
“晓枫,你错了。爸其实心里很清楚。”
饶晓枫思考着丈夫的话,“我明白了,而且他界线分明。”
姜文清笑了。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这样真好。”
“怎么说?”
“你想啊,我爸和你四叔——两个能量都特别强的人。强到什么程度?强到普通人跟谁在一起都会很累。他们的生活节奏、思维方式、扛事情的方式,一般人根本接不住。但他们俩在一起,刚刚好。”
姜文清“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没有财产纠纷。”晓枫一条条数,“谁图谁什么呢?谁也不会吃亏。不用防着对方——就那种——所有问题都能很快消化完了。”
“还有呢?”
“就算有一天——我说万一——他们分开了,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
姜文清想了想:“体体面面的,然后各自生活。”
“对。”晓枫说,“就这一点,已经比很多婚姻强太多了。”
她说完这句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湖面上忽然有一道细细的月光落下来,铺在水面上,延伸到看不清的远方。
“但是……除了世俗不能接受之外。”
姜文清低头看着她:“你觉得世俗这件事重要吗?”
晓枫想了一会儿,慢慢摇头:“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什么是重要的?”
“今天啊。”晓枫说,“你看今天——书玥骑在沐承脖子上投篮,几个老人被贴了一脸画,周洋哥带着全家回来,无人机在天上写‘元旦快乐’。爸坐在那儿,从头到尾都在笑。四叔也是。”
她顿了顿。
“这么多年,我见过他笑,但没见过他那样笑。整个人都是松的,不用端着什么,不用扛着什么。就坐在那儿,然后偶尔偏头看四叔一眼。”
“那种笑不一样。”
“对。不一样。你说如果他们俩年轻的时候就能在一起,”晓枫轻声说,“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姜文清想了想:“不一定比现在好。”
“为什么?”
“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珍惜。”
晓枫没有接话。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文清。”
“嗯。”
“我们也那样吧。”
“哪样?”
“就是——不管外面怎么样,我们俩是稳的。”她抬起头看他。“你不会想跑吧?”
姜文清看着她,在落地灯暖黄的光里,她的眼睛亮亮的。
“不会。”他说,“我跑不动了。”
“那最好。”
晓枫重新靠回去,闭上了眼睛。
夜很深,很安静,将这一整天的热闹和这个夜晚的温柔都妥帖地收在里面。
元旦刚过,春节也不远了。
这天,饶晓枫带着龙凤胎去医院体检,流程走完,助理张浩带着两个小家伙回家去了,而饶晓枫等着周勇下班,一同回了家。
饶晓枫换了鞋,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中央。
她伸手摸了一下餐桌的边缘,指腹沿着木纹滑过去——桌角被她划过的印子,还在那里。茶几上的水杯放的位置、沙发靠垫的朝向、书架上医学期刊的排列顺序,一切都没有变化。甚至厨房窗台上那盆绿植还是老样子,藤蔓垂下来,末端微微泛黄。
但除了这些,没有别的痕迹了。
周勇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看到她站在客厅中间发呆,也没有问她看什么,只是把茶放在茶几上,自顾自坐下来。
“虽然同在一个城市,”他说,“你也很少回娘家。”
晓枫转过身来,在他旁边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哎呀爸,被你一说我都惭愧了!批评收到,以后多回家来报到。最近不是忙嘛?”
“车队的事?”
“是啊,舒常青刚刚接手,总有人耐不住,搞些小动作。”
周勇端起自己的茶:“他能行吗?”
“他早预料到这种情况,提前安排了管理团队,做事也干干净净。现在基本稳定住了。”
“那就好。”
晓枫放下杯子,有意无意说了句,“四叔也可以安心退休了。你们有什么安排?”
周勇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晓枫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你终于来了”的了然,不紧不慢地说:“你在套我的话?”
晓枫被拆穿了也不慌,笑嘻嘻地靠在沙发背上:“没有。我就是关心一下长辈的晚年生活。”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在客厅转了一圈,”周勇说,“看完了吧?”
“看什么?”
“看家里有没有别人的东西。”
晓枫张了张嘴,然后笑了,笑得很坦诚:“被你看穿了。”
周勇低头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家在另一处。”
“所以……你们不住在一起?”
“大部分时间在那边。这边离医院近,有时候他忙起来也很晚——”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更准确,“我们有我们的安排。怎么方便怎么来。”
晓枫安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也挺好的。”
“挺好?”
她看着他。父亲,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很软的灰色开衫,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但他整个人是松的——不是懒散的那种松,是那种“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的松。
“爸,你胖了一点。”
周勇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
“有。”她笑了,“以前你的衬衫下摆是扎在裤子里的,现在你都不扎了。”
“年纪大了。”
“不是年纪大了。”饶晓枫说,“是有人做饭了。”
周勇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没有否认。
“四叔——他做饭好吃吗?”
“还行。”周勇说,“排骨烧得比你好。”
“爸!不许拿我的厨艺说事。”
周勇轻轻笑了,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
“晓枫。”他放下杯子,声音平了一点。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今天来。谢谢你——不觉得奇怪。”
晓枫没有说“不奇怪”或者“这是应该的”这种话。她只是伸手拿过父亲的茶杯,给他续上热水,重新推回去。
“茶凉了,给你续了点热的。喝吧。”
周勇看着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还行,”他说,“够暖。”
饶晓枫懒懒靠回沙发深处,微微偏头,将脸颊轻轻贴靠在父亲的肩头,嗓音轻软。
“爸,你再跟我说说,你们之间的事吧。”
周勇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一室静谧漫延开来,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启声。
“前段时间我脚伤,他没法常往医院跑,就天天掐着点跟我视频查岗。说非要亲眼看见我安然无恙才肯安心,每次挂断前,总要补一句——‘你欠我的。’我笑着问他欠什么,他说,‘欠我别走在我前面。’”
“他七十岁了,还当自己是年轻人,跳舞、骑车,不管不顾的。有一次腰伤犯了,躺在床上直哼哼。我过去照顾他,给他换膏药的时候问他,想过老了会这样吗?他趴在那儿,声音闷在枕头里,说,‘想过,但没想到会有你。’”
“还有次我们去逛菜市场,我挑菜的时候,他被旁边鱼摊的摊主喊住。等我选好菜去找他,他两手空空地站在原地,说:‘我没带钱。’我说你出门连钱都不带。他答得理直气壮,‘跟你出门带什么钱。’”
“真好啊。”晓枫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抬眼问道,“爸,你们这么多年,就没吵过架吗?”
“吵过,就一次。”
“就一次?”晓枫微微诧异。
“嗯,唯一一次,还留了‘凭证’。”周勇轻笑一声,缓缓回溯,“也是因为工作。他做事太拼,把身体不当回事,原本一年一次的体检,硬生生拖成了三年两次。我实在忍不住说了他几句,两人就冷了脸,冷战了整整一天。”
“那天我傍晚回家,推门就看见客厅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三个字——‘我的错。’”
“然后呢?你怎么做的?”
“我拿着那张纸条,径直去卧室找他对峙。”
“你还得理不饶人呀?”晓枫哭笑不得。
“就是想看看,他愿不愿意低头,愿不愿意接住我这点别扭的脾气。”周勇语气温和,藏着细碎的温柔。
“接着说,后来呢?”
“他背对着房门,坐在书桌前,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东西。我走近了才看清,他手里摆弄的,是你那台车模。”
“我的车模?”晓枫一怔。
周勇抬手指了指玄关置物架上那台精致车模,那是她二十岁生日时,甄康送她的生日礼物,她珍藏了许多年。
晓枫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捧回车模,反复翻看。指尖轻轻一拨,原本只是装饰的车尾箱盖,竟轻巧地弹开了。
她像意外寻到隐秘宝藏一般,眼底一亮,连忙坐回父亲身侧,满眼期待。
周勇垂眸看向敞开的车尾箱,指尖轻轻探进去,小心翼翼拈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缓缓递到女儿眼前。
纸上字迹清隽利落,简简单单三个字——我的错,正是四叔的笔迹。
晓枫心口骤然一紧,猛地捂住口鼻,温热的湿意瞬间漫上眼眶,眼底顷刻蓄满了泪水。她轻轻摇头,喉头微微发哽,久久说不出话。
周勇抬手,温柔抚过她的发顶,声音柔软又绵长,继续说道:“还有一回,我们也是这样,安安静静靠在沙发上。我忽然问他,这辈子走的这条路辛苦又难捱,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吗?”
“他几乎没有犹豫,很快就答——会。只是,会早一点去认识你。”
晓枫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动,声音带着沙哑:“爸,那你呢?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这个家,选择现在的一切吗?”
周勇没有立刻应声。他抬眸望向茶几上两杯静静凉着的清茶,眸光温柔悠远,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格外沉稳笃定,落得人心头安稳。
“会。”
他顿了顿,眼底漫开细碎的温柔与遗憾,轻轻补道:“而且,我会早一点认识他,也会早一点,把你接回身边。”
晓枫没有再接话。她悄悄伸出手,轻轻覆在父亲的手背上,一老一少的手掌温柔相叠,暖意相融。
风过山林,只留温柔,万般奔赴与守候皆有归期。
原来兜兜转转,现在就是最好的结局。
岁月无声,所有迟来的遇见,都是恰逢其时。